攻下“无人区”,把脱敏药做成“糯米纸”,这家浙企20多年死磕呼吸自由
潮新闻 记者 张恒
看过电影《我不是药神》的人,大概都记得那种揪心,患者为了活命,跑去国外背药。但电影拍的只是冰山一角,背后是创新药研发“十年十亿美金”的残酷现实。而在脱敏治疗这个小众领域,一家浙江企业闷头干了20多年,想要告诉更多人一件事:过敏,不是一辈子都好不了。
日前,我武生物(300357)发布公告,公司自主研发的“猫毛膜剂”拿到了国家药监局的临床试验批准通知书。这款药是治疗用生物制品1类,针对的是猫毛皮屑引起的过敏性鼻炎(不管有没有合并过敏性结膜炎或哮喘),成年人舌下含服就行。

我武生物 记者 张恒摄
值得关注的是,到目前为止,国内还没有针对猫毛过敏的脱敏药物上市。我武生物,很可能成为国内第一个填补猫毛过敏脱敏治疗空白的企业。
9月8日,潮新闻记者走进我武生物位于德清的研发基地实地探访,试图揭开这家“小而美”的创新药企,如何在20多年里死磕“呼吸自由”。

我武生物 记者 徐燕娜摄
首创“膜剂”,一场关于“呼吸”的技术突围
“过敏这个东西,很多人都觉得治不好。严重了吃片氯雷他定,症状压下去就过去了。”在我武生物研发基地,研发总监何建明向记者展示了这款薄如蝉翼的蓝色膜片,这便是公司在剂型上的一次大胆尝试。

我武生物膜剂展示 记者 张恒摄
“它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吃的糖葫芦外面那层糯米纸,或者是口腔溃疡贴。”何建明说。与传统的滴剂或片剂不同,这款“猫毛膜剂”采用了创新的膜剂剂型,患者只需将其置于舌下,膜片立即粘附,数十秒即溶解。
为什么要费力研发这种新剂型?
何建明解释:“液体制剂虽然成熟,但剂量很难精准控制。每个人滴的力度不同,剂量就有差异。”而冻干片剂虽便携,却容易碎裂,保存要求高。膜剂的出现精准解决了这两大痛点,一方面,它粘附性强,药物在舌下集中释放,更有利于吸收;另一方面,采用单剂量独立包装,像口香糖一样便携,剂量精准可控。
然而,从滴剂到膜剂,并非简单的“换包装”。
脱敏药物的核心成分是蛋白类过敏原提取物,而蛋白恰恰“怕高温”。膜剂制备过程中有一个必不可少的烘干环节,如何在高温下保证蛋白活性不丧失,是团队必须攻克的核心工艺壁垒。“我们在工艺上做了大量探索,调整温度曲线、优化辅料配比,最终才解决了成膜与活性保持的矛盾。”何建明说。
虽然膜剂在其他领域已有应用,但在脱敏治疗领域,我武生物是首个“吃螃蟹”的企业。目前,全球尚无同类膜剂脱敏产品获批上市。
24年,一个“少数派”的坚持
我武生物的故事始于2002年。创始人胡赓熙博士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归国,公司成立之初,他便立下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另类”的理念:“做仿制药是没有前途的,要做就做别人没有的。”
公司的名字“我武”,取自《尚书》中的“我武惟扬,侵自于疆”,寓意不畏强敌、自强不息;公司的标志则是一个融合了乾卦与坤卦的卦象,透着中国哲学的韵味。
这种“做别人没有的”理念,贯穿了我武生物20多年的发展历程。
彼时,国内过敏原治疗市场被丹麦ALK和德国Allergopharma等进口产品垄断。进口产品多为皮下注射,患者需定期去医院“挨针”,依从性差且存在过敏反应风险。我武生物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舌下含服”路径。

我武生物产品展示 记者 张恒摄
2006年,公司首款产品“粉尘螨滴剂”上市。这款针对南方高发的尘螨过敏的脱敏药,开创了国内舌下脱敏治疗的先河。患者拿回家自己就能用,每天往舌下滴几滴,从低浓度开始逐步递增到维持剂量,疗程三年。
产品上市后迅速占领市场,目前国内市场占有率高达80%以上,年销售额接近10亿元,背后是长达20年国内无同类药获批的极高行业壁垒,即过敏原的标准化制备和检测技术。
何建明解释说:“制备一批药,批次之间质量必须一致。但过敏原来自天然生物,如何标准化制备、如何精准检测活性,本身就是世界性难题。”他表示,公司产品检测用标准品、抗体和成品试剂盒,实现了全链路自主研发。
南方的螨、北方的蒿,和一只猫带来的新战场
过敏原的地域性差异巨大。
“南方气候潮湿,尘螨多;北方蒿属花粉多,一到秋天就开始飘。”何建明说,针对这一差异,我武生物布局了“粉尘螨滴剂”和“黄花蒿花粉变应原舌下滴剂”两款产品,覆盖了南北方最主要的过敏人群。“我们内部叫它‘南螨北蒿’。”
而此次获批临床的“猫毛膜剂”,则精准切入了“宠物经济”带来的新痛点。
“现在养猫的人越来越多,猫毛已经成为一种社区化的过敏原。”何建明说,即使家里不养猫,在商场、咖啡馆、撸猫馆和小区等公共场所,也可能暴露在猫毛过敏原中。
这款产品的研发速度也创下了公司纪录,从2024年立项到2026年获批临床,仅用了两年多时间。“猫毛膜剂项目,我们采用了并行研发和质量管理前置的模式,临床前研发速度至少快了一倍。”何建明说。

我武生物实验室 记者 徐燕娜摄
不过,研发提速不等于上市提速。从临床试验到上市,依然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临床试验通常需要5到6年,注册上市又要1年左右,加起来至少要7年。”何建明坦言,“创新药就是这样,高风险、高投入、长周期。加上临床前的探索,10年能走完算快的。”
对患者而言,脱敏治疗本身也是一场持久战。疗程通常需要3-5年。“过敏其实是免疫系统把花粉、尘螨这些原本无害的物质错误地识别成了敌人。我们的治疗就是用极低剂量开始接触,让身体慢慢适应,最终产生耐受,不再把它当敌人。”何建明解释。
这种“以毒攻毒”的疗法,一旦完成整个疗程,疗效可持续5年以上甚至长期治愈。
从“药神”之问到一个行业的春天
采访间隙,话题聊到了电影《我不是药神》。何建明感慨颇多:“以前看电影,大家看到的是药贵、买不到,但背后其实是创新药研发‘十年十亿美金’的高风险和高周期。那个时候,国内创新药企很少,国外有好的药,国内没有上市,患者就只能干等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说,“整个医药环境比十年前好太多了。中国越来越多的创新药正在商业化落地,有的对外授权卖出了很高的价格,这些商业回报又在反哺整个行业。”
这种变化有实实在在的数据支撑。2025年年报显示,我武生物研发投入达1.2亿元,占营收比例11.57%。公司研发人员264人,其中硕士及以上学历占比近70%,博士占比超12%。
政策的风向标也在转动。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生物医药明确列入国家层面的“新兴支柱产业”(此前为“战略性新兴产业”)。从国家到各省市,全流程支持创新药发展的政策密集出台。何建明表示:“政策、人才、技术,三个要素都在向好。以前很多出国的留学生留在了国外,现在大量学成后回国,这是行业最大的变化之一。”
“粉尘螨滴剂”为公司带来了超过95%的单品毛利和超过50%的单品净利,2025年年报显示,公司近90%的营收来自单一产品。
“这个问题我们很清醒。”何建明坦言,“除了加速推广已上市的黄花蒿花粉变应原舌下滴剂以及8种点刺液产品,我们从早年就开始布局新方向。”
他本人就是例证,药物化学专业博士,2017年“校招”进公司,从搭建小分子化药平台做起,如今已全面负责研发工作。在公司战略层面,除了脱敏领域持续深耕,我武生物已布局小分子化药和干细胞治疗两大新方向。占地128亩的干细胞产业园已建成64亩并投入使用,小分子化药厂区也已投入使用。
不过,更大的挑战或许来自对脱敏治疗的市场认知。目前,国内脱敏治疗的渗透率不足2%,而欧美国家高达10%至15%。巨大差距的背后,是漫长的市场教育之路。
“很多人不知道过敏可以治愈,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的是过敏。”何建明说,“我们每年参加大量学术会议推广脱敏治疗,也尝试在网络平台做脱敏知识科普。希望脱敏治疗能进入医学生的课堂,也让大众知道,过敏不是一辈子的事。”
从《尚书》中汲取精神力量,在实验室里死磕工艺难题。这家以“我武惟扬”为名的浙江企业,用20多年时间在一个曾被忽视的赛道上筑起了极高的技术城墙。如今,随着“猫毛膜剂”等新产品的推进,它正试图让更多人重新拥有自由呼吸的权利。
这片蓝色的薄膜,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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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徐燕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