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军良的“梅姨案”说明会侧写:执着寻子的15年与民事赔偿的坚持
潮新闻 记者 李沐子 于诗奇
9月8日,济南迎来降温,秋意渐显。 原定下午2时开始的“梅姨案”进展说明会,推迟了近一小时。直到快下午3时,申军良和申聪才与代理律师姚克枫、刘乃嘉一同步入会场。
申聪穿着一件浅灰色T恤,身形瘦高,肩背宽阔。当他站在父亲身侧时,高出半个头的身影格外分明。那个曾牵动无数人心的孩子,如今已长成比父亲还高的青年。父子俩一前一后走来,恍惚间,像是申聪领着父亲向前走。
说明会开始后,申军良、申聪与两位律师共同就当前公众关心的“梅姨”年龄、长相、落网时状况以及到底拐卖了多少孩子等问题,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做了回应。

说明会现场 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梅姨”到底是谁
关于“梅姨”,公众追问了太久。这场说明会上,申军良首次向媒体确认:“‘梅姨’本名叫谢某梅,广西人,实际年龄65岁。”
并且指出,在此之前,网上流传的70岁、71岁、75岁等说法均不准确。
这一年龄细节之所以关键,上海靖霖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刑事律师黄洪连解释,我国法律规定,审判时已满75周岁的被告人不适用死刑(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死亡的除外)。“梅姨”实际65岁,意味着年龄不会成为其逃脱极刑的“挡箭牌”。至于最终是否判处死刑,“应结合犯罪事实和情节综合考量”。
对于“梅姨”这个名字,申聪有着比大多数人更深的记忆。他从小在梅州长大,而申军良当年贴寻人启事最密集的地方紫金县,离他生活的地方很近。
“大人会说,你要是不听话,就叫‘梅姨’过来抓你。”申聪回忆说,“很多网传的照片,比如‘梅姨’趴在窗户前的,我看到就害怕。”他甚至提到,自己曾亲眼见过父亲贴的寻人启事。
“上学路过电线杆,我还跟发小说,要是找到这个小孩,不就发财了吗?”申聪的话让现场安静了一瞬,停顿一下后他说,“但我认不出那就是小时候的自己,我从来没见过自己8岁以前的照片。”

申军良在说明会现场 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关于“梅姨”的长相,申军良说,她并非网上流传的那般凶神恶煞。“眼睛比较凌厉,看着像个狠人,但在路上就是很普通的一个老太太。”
姚克枫阅卷时并没有明确看到“梅姨”当前长相的照片,但他透露:“她与之前披露的模拟画像容貌不太相符。”具体长相,须等待官方发布。
至于“梅姨”落网时的状况,申军良侧面了解到:“她住在一个很小的出租屋里,又脏又乱,条件很差,靠捡废品为生。”他说这是“罪有应得”。
“好吃懒做、投机倒把、坏事做尽、不务正业。”这是申军良对“梅姨”这个人的评价。
在整个说明会现场,只要话题触及“梅姨”,申军良的情绪便会被牵动。这个名字像一根拔不出的刺,扎在他身体里太久了,它会像夜晚准时袭来的失眠一样,始终萦绕在侧。
民事赔偿的意义
9月2日,申军良向媒体证实,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电话通知申聪被拐系列案的所有被害人,要求尽快提交律师委托书和委托协议。
当前,广州市检察院已对“梅姨”谢某梅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案件已经进入审判阶段。
申军良和申聪都表示,他们同步收到《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告知书》。告知书中提到:“关于被告人谢某梅犯拐卖儿童罪一案,我院已立案受理。根据规定,你们有权提出附带民事诉讼。如需提请附民赔偿,请及时提交起诉状及有关证据材料。”
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赔偿,申军良态度明确。他告诉在场记者,目前包括他在内,约有3到5个家庭考虑提起民事起诉,但最终有多少家会走到这一步,还要等他们自己做决定。“如果有的家庭不提出民事赔偿,开庭时可能就不会到场了。”他说。
申聪在现场也提到了一个现实困境——精神损害赔偿在法律上难以获得支持,“刑附民告知书中明确提到,精神损失费是不予受理的。但对于我们这些被拐儿童来说,因为年纪小,没有物质上的损失,可我们的家庭损失很大。我们失去了不是自己原来的户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了15年,这又该由谁来交代呢?”
这番话道出了许多被拐儿童家庭的无奈: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法律却难以丈量。
申军良也表示,据他了解,“梅姨”当前并不具备赔偿能力,“可以说是穷困潦倒。”但在他看来,民事赔偿的意义不止于拿到钱。
对此,姚克枫回应称:“第一,不管对方有没有赔偿能力,这个诉求必须提,这是法律态度,是告诉所有人贩子,犯罪是要付出成本的;第二,也确实是实际的经济损失,寻亲十几年,车票、住宿、印寻人启事,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
申军良从袋子里掏出厚厚一沓票据复印件:“光T180这一趟济南到广州的火车,我就坐了上百趟。昨天翻出来看,车票上的字都快褪没了。”
张树建律师作为杨佳鑫的代理律师,也来到了现场。申军良说,杨佳鑫是“梅姨案”中9个孩子里最为特殊的一个,也是最让人心碎的一个家庭。2006年杨佳鑫被拐后,父亲因精神抑郁,于2008年跳火车自杀,母亲也离开了杨家,组建了新的家庭。
“杨佳鑫被解救后,原生家庭已经不存在了,实际上是无家可归的状态。”张树建说,“目前他在外面打工,没有成家,与母亲也不在一起生活。”
张树建表示,尽管杨佳鑫的情况特殊,他仍会依法提起附带民事赔偿。“哪怕犯罪分子没有赔偿能力,作为被害人,也要表达诉求。”但就杨佳鑫母亲是否也会一同提起民事赔偿,还有待商榷。
为何执着于“梅姨”
申军良对“梅姨”的执着,几乎贯穿了他的后半生。
“如果没有“梅姨”,张维平不会拐这么多孩子。他不停催张维平‘你快点搞,买家联系好了’。”说到这里时,申军良整个人忽然挺直了背脊,声音都高了起来,他紧接着说,“如果这叫‘中间人’,太不合理了。我认为她是这个链条里最重要的人。”
姚克枫则从法律角度分析:“‘梅姨’不只是辅助,她是销赃的途径。正因为通过她可以快速出手孩子,才降低了人贩子被抓的风险,也鼓励了更多人继续犯罪。她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远高于一般所谓的‘中间人’。”
申军良还提到一个细节:张维平在多次庭审中曾承认,他交给“梅姨”的孩子不止9个,而是11个。而“梅姨”在紫金县同居多年的老汉曾告诉申军良,张维平曾带过一个小女孩到家里住过。
“这9个孩子全是男孩,那个小女孩从哪来的?张维平说的11个,到底是不是全部?”申军良说,“开庭的时候,我会当面问她。” 他说这些话时,眼眶发红:“如果不是她,我不会走在路上15年。杨佳鑫的爸爸不会跳火车,很多家庭不会散。”
对于申军良来说,走在路上15年,他放弃了曾经不错的工作,忽视了两个小儿子和妻子。妻子于晓莉因为申聪被抢,精神出了问题。直到申聪回家,妻子才重新会笑。 申聪坐在父亲身旁,安静地听着。当被问到被拐的15年意味着什么时,他说:“那是失败的15年。”
“小时候别人议论我的长相,都说‘你谁也不像’。有女同学想跟我说话,我都会害怕跑开。我不敢犯错,因为没有人会给我撑腰。”如今面对镜头,他没有害怕和紧张,也不会低头,他说,“回到家之后,我才知道有人会尊重我的选择。父亲能陪着我背英语单词到晚上12点,这种陪伴,没法用别的弥补。”
至于见到“梅姨”时想说什么,申聪想了想说:“我想问她:你知不知道我父亲,还有那些家长,一直在找孩子?你也是一位母亲,你知不知道,孩子丢了有多痛?” 说明会结束时,申军良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那是他9月8日清晨写给“梅姨”的。这些年他走在路上寻找申聪,身体早已有了很多疼痛,更折磨他的是,即便申聪已回家,他依然整宿整宿睡不着。

申军良展示写给“梅姨”的信 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在写给“梅姨”的信里,他写道:“梅姨,这封信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到。也不知道20年前你有没有想过,有一个父亲,为了寻找被抢走的孩子,坚持了15年……如果你还知道其他孩子的下落,请你向警方交代清楚。因为依然有一些家庭,在苦苦等待自己的孩子。”
他抬起头,又补了一句:“她也是一个母亲。我相信,她会理解的。”
窗外,济南的秋意愈发浓了。有人问申聪,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想做什么,会计划要小孩吗?他说:“先把这个事情结束吧。”顿了顿,又轻声说:“小家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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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伟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