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一顶帐篷，该扎在哪里？

最近，杭州运河体育公园南区一块完成养护复绿的草坪重新展现在市民眼前。这片草坪之前被防护栏围起，经过一轮封闭养护和草籽补种后，斑驳的地表重新连成一片，待割草机统一修整完毕，便可迎接新一轮前来露营的市民。

“等到天气转凉，尤其是9月以后，来搭帐篷的市民会明显多起来。”运河体育公园相关负责人指着眼前开阔的大草坪介绍，园区划定的南北两处专属露营区，总面积3万多平方米，是周边市民就近亲近自然的热门选择。

近年来，随着“露营热”持续升温，人们的选择日渐多元：有人偏爱城市公园，图离家近、成本低；有人选择商业营地，愿意为淋浴、热水、过夜配套付费；也有人奔赴溪边、山野，追寻安静自由的自然体验。

当露营从小众户外爱好变成大众休闲方式，一个现实问题随之出现：不同类型的绿色空间，如何匹配人们亲近自然的多元需求？背后又反映了什么社会现实？

杭州运河体育公园露营区里，人们在享受亲近自然的时光。受访者供图

亲近自然

同是露营，不同去处各有吸引力

在运河体育公园，露营更像一场家门口的“微度假”。

公园绿化面积达33万平方米，周边社区密布，是拱墅区一处大型综合性城市绿地。每逢周末，亲子家庭、年轻人、老年群体纷纷涌入，高峰期时，4个停车库的近2000个车位时常一位难求。

“公园绿地可以净化空气，是天然的‘健康充电站’。离家近，环境也好，玩累了旁边还有餐饮店。”对95后耿女士来说，公园绿地的好处就是“近”和“方便”。她常和家人一起到这里露营。

在她看来，公园露营最大的优势是轻量、低成本和不折腾。休息日时，在城市里找一块草坪，简单搭个帐篷，让孩子跑跑，大人坐坐放松心情，是很惬意的选择。

但另一类露营者要的，是一个更完整的夜晚。

85后李先生接触商业营地两年多。他既去过公园露营，也去过商业营地。他觉得，公园露营免费，但人多，限制也多，不能使用明火，往往只能当天往返。“公园里是‘一日游’，天黑了就得收拾走人。在商业营地，夜晚看星空，清晨被鸟鸣叫醒，这种远离城市喧嚣的体验，是简单野餐无法替代的。”

安吉半岛露营基地就常常“一位难求”，园内网红打卡点人气颇高。营地负责人介绍，基地配套完善，划分多处露营区域与餐饮休闲区，设有卫生间、热水洗浴区等。“现在亲子露营是主流，拖家带口的家庭更倾向于选择成熟营地，安全有保障，我们有监控、热水，也有防蛇措施。”在这里，游客可以自带装备，也能租赁帐篷、寝具、炊具，客源大多来自杭州、上海等周边城市。

如果说城市公园是“轻量日营”，商业营地更像“自然里的半自助驿站”，在自然野趣与生活便利之间找到平衡。

还有一类人，则把帐篷扎在“更野”的地方。

80后史先生2018年接触野外露营，从简易吊床到“搬家式露营”，他最看重的是不受打扰的放空。“最重要的就是放空，小孩子开心，可以随便跑，大人能发发呆。”史先生坦言，野外露营更适合有过夜需求、追求沉浸式体验的露营者，氛围更纯粹自由，也往往有更安静的环境。但他也清醒认识到，野外露营的自由，建立在个人能力与自律之上，安全、环保全靠自觉。

这三类空间，对应着三种不同体验。城市公园给予便利，商业营地提供配套服务，野外空间带来纯粹自由，构成了当下多元的露营场景。

史先生在野外露营时拍摄的风景。受访者供图

在自然里

帐篷之下，藏着什么？

在运河体育公园，公园管理方最先面对的是“如何有序开放绿地”。

“我们并不是简单地把草坪交给帐篷。”公园相关负责人说，目前公园绿地总体向市民开放，但帐篷只能在专门露营区搭设。“公园的每个分区都经过统筹考虑，要留足空间给市民活动。”

一旦露营区饱和，有些市民会把帐篷搭到其他草坪或者边角地，保安就要加强巡逻和劝导。一顶帐篷“落”到公园草坪上，不只是占一块地方，还会带来垃圾、噪声、厕所等一串管理需求。

城市绿地开放共享，撤掉物理围栏只是第一步，管理能力必须跟上市民日益增长的使用需求，在便民与护绿之间寻找平衡点。

公园因此调整了更细的服务。露营高峰期和非高峰期的养护节奏不同，灌溉时间会结合市民反馈调整；在露营高峰期增设垃圾桶等配套；通过微信公众号发布公告，用小红书推送更适合年轻人的活动信息等。

商业营地面对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人们为什么愿意付费？

安吉半岛露营基地负责人说，做商业营地，最重要的一点是卫生。“洗手间、淋浴间、营地卫生，这些很重要。”他观察到，人们对配套要求越来越高，尤其是亲子家庭，对厕所、洗浴、安全、响应速度都很敏感。

李先生也把这看作自己选择商业营地的理由。公园野餐要自己扛装备、抢树荫，还要担心蚊虫；商业营地则可以“拎包入住”，部分营地还允许车辆直达营位，水电、洗浴、排污配套相对齐全。“不用为了上厕所跑一公里，把精力留给享受自然。”

独特的自然风光，同样是商业营地吸引人们的核心要素。紧邻湖州滨湖大道的南太湖空野疗愈营地，沿湖错落分布着蜂巢、鸟巢造型树屋，推窗即见太湖风光。

人们付费购买的，不只是一块草坪，更是一整套规范化、可预期的户外体验。

这套体验背后有看不见的成本。安吉半岛露营基地负责人算了一笔账：营位费里包括场地租金、水电、卫生清洁、洗浴、人力响应等。比如在安全方面，营地允许在户外烧烤、过夜和使用明火，每个区域都配有灭火器，夜间有值守，道路和营位周边基本有监控覆盖。

相比之下，野外露营几乎没有服务配套。

史先生享受山野的安静纯粹，但也清楚，这份自由伴随着责任。垃圾是否随身带走、能否预判天气与水位、是否熟知林区防火与水源保护要求、突发意外能否及时自救求助等，全部依靠露营者自身。

野外露营赋予人们极致自由，可一旦缺乏约束，环境可能遭受损害，安全风险则可能转嫁给周边村落和属地管理部门。溪边、水库旁、林地边缘看似“无人管束”，实则牵扯应急救援等多重责任，潜藏不少隐患。

安吉半岛露营基地航拍图，园区的瀑布是网红打卡点。受访者供图

向未来看

露营热背后，是绿色空间如何更好为人服务

三种选择背后，其实指向同一种需求：人们希望亲近自然。只是有人需要家门口的休闲草坪，有人需要配套完善的进阶营地，有人向往原生态的山野秘境。

浙江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风景园林总工程师、正高级工程师余伟分析，过去公园多侧重景观观赏性，草坪常用围栏保护，重在展示美好的绿色空间。如今人们走进公园，不再满足“远远欣赏绿色”，更渴望坐下来、融进去，把闲暇时光安放在自然之中。城市绿色公共开放空间的功能，正在从观赏向多元使用转变，从“好看”转向“好用”。

杭州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沈费伟团队在一份关于浙江露营行业发展的调研中，梳理数百份有效样本发现，超八成的受访者露营是为了“放松心情，舒缓压力”，超六成是为了“促进家庭、朋友关系”，超五成是为了“亲近大自然”。这也说明亲近自然、舒缓压力，是人们的重要精神需求，露营正是满足这种需求的直观载体。

政策也在回应这种需求。2023年，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下发《关于开展城市公园绿地开放共享试点工作的通知》，鼓励各地在公园草坪、林下空间以及空闲地等区域划定开放共享区域，完善配套服务设施，更好地满足人民群众搭建帐篷、运动健身、休闲游憩等亲近自然的户外活动需求。浙江首批95个试点中，新增开放共享面积1091.51公顷、草坪面积154.99公顷，让更多人在家门口就能享受绿地露营的乐趣。

第十五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中的浙山浙水园。受访者供图

新变化在设计端出现。余伟介绍，在参与第十五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主展园的设计时，团队已经将可进入、便停留、易使用的绿色开敞空间纳入整体布局。未来的公园不仅追求好看，更要承载起人们日常使用的需求。草坪、林下空间、绿道、亲子活动区如何布局，哪些区域适宜停留、哪些要素需要谨慎保护，都会在规划设计阶段统筹考量，从源头适配人们的需求。

绿色空间的使用强度，又反过来决定生态系统能否长久维系，随之而来的各类压力不容忽视。

“公园开放露营，草坪轮休、垃圾清运、厕所配套必须跟上；商业营地的用地、消防、价格和服务标准也要进一步规范。”沈费伟表示，野外露营涉及面更广，水源保护、森林防火、河道行洪、极端天气应对、应急救援等，都需要系统考量，不能放任自流。

由此也不难看出，公园、商业营地与野外空间并非相互替代，而是分层供给的关系。城市公园承接日常轻量、低成本的亲自然需求，给人们提供“日常喘息”；商业营地平衡自然与服务，满足过夜、烧烤、亲子等进阶需求；野外露营则严守生态保护与安全红线。

一顶帐篷很轻，但落在哪里并不轻。“露营热”最终追问的，不只是“哪里能搭帐篷”，而是当越来越多人想亲近自然时，城市和乡野能否给出更合适的答案。

责任编辑：金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