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Action丨“抽”出来的爆款,是风口还是危机?
潮新闻 记者 于瓅 吴馥梅 实习生 张雨萱 黄园园 陈悦之 施恩琪
AI来了。2025年之前,这句话还更多意味着一种技术趋势。而到了2026年,它已经变成了影视行业里具体的人、具体的岗位、具体的账本,和具体的焦虑。有人放下摄影机,告别片场,在电脑前重新喊出那一声“Action”;有人从传统影视的轨道上抽身,成为与AI对话的新工种——“抽卡师”;有人花3980元、用5天时间,试图从零开始抢下一张入场券;也有人发现,曾经几十人忙活几个月的剧组,现在十个人、几台电脑就能运转。潮新闻聚焦AI短剧浪潮下的职业变迁,记录那些正在转身的人、正在诞生的岗位,以及一个行业正在经历的变局。
8月31日18时,国内首部上星播出的AI长剧《后西游记》第一季“花果山篇”在芒果TV上线,当晚8时登陆湖南卫视黄金档。据湖南卫视官方数据,该剧首播实时收视率同时段位居省级卫视第一,市占率超1.5%。
这并非一次普通的新剧开播。作为国家广电总局“广电21条”发布后首部采用“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模式的剧集,《后西游记》全程由AIGC技术完成画面与人物演绎,无真人演员参与。从网络短剧到卫视黄金档,AI长剧首次进入主流电视内容体系的核心时段,完成了一次从工具试水到工业化落地的跨越。

抽卡师正在写指令 潮新闻记者 汪驰超 摄
同一时间,在另一条赛道上,AI微短剧早已跑出了惊人的加速度。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参与制作的比例超过95%;DataEye最新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5月AI短剧市场规模已突破220亿元,用户规模超过6亿。
这个曾被视作“电子榨菜”的内容形态,正在技术驱动下完成从短到长、从网到台的纵深跨越。在这场浪潮中,有人靠一台电脑做出播放量破亿的剧集,有人开出三万月薪仍被争抢,但也有人断言“这个行业很快就会完蛋”。AI究竟给影视行业带来了什么?它是一场真正的创作革命,还是一场短暂狂欢?潮新闻采访多位从业者,试图还原如今的AI短剧江湖。
没有摄影棚的新片场,每个镜头要靠“抽”
在传统影视工业中,一部剧集需要编剧、导演、摄影、灯光、服化道、后期等多个工种,动辄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团队协作。
而在AI短剧的世界里,过去散落在片场的多个工作,如今被压缩到一台电脑前。
多位AI短剧从业者向记者描述的流程惊人地相似:编剧完成剧本后,团队先围读,判断哪些情节能够被当前模型实现;随后,美术老师用AI生成所有人物的“三视图”、场景、造型和道具,以保证角色在不同镜头中保持一致。前期准备就绪后,剧集按经验分给不同成员——AI短剧通常前几集免费、后续转为付费,团队把从免费到付费的关键转折区间称为“一卡”,更有经验的人会被安排负责靠前的集数。
陈妍是杭州某AI短剧公司的抽卡师,她的日常工作就是对着电脑“抽卡”。陈妍告诉记者,公司最初要求抽卡师两三天完成两集,实际操作下来,多数时候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完成一集,每集约1至3分钟。“素材交给剪辑后,如果导演认为镜头不够好,抽卡师就得重新生成。”

陈妍在写提示词 图源:受访者
“普遍来说生(成)2到3次就OK了,但复杂的镜头可能需要10条以上。”陈妍表示,一旦人物站位复杂,或者想要360度环绕的运镜,就意味着要反复尝试,直到抽到能用的那一版。为了不穿帮,他们大量使用特写和近景,“只需要一个镜头交代人物关系,剩下都是特写,观众就看不出问题。”
这个成本虽然远低于传统影视,却并非外界想象的那么低廉。陈妍介绍,一个4秒钟的1080P画面,仅算力成本就要10块钱,而一部40集的短剧总成本约15万元,平均每分钟控制在1000元左右 。
“模型用的人多了会降质,花一样的钱生出更差的画面,只能反复成。” 陈妍坦言,AI生成的不确定性让成本控制变得困难,“因为会有画质要求,为了省钱会先让我们用480P试一遍,结果很多时候480P能行,但用1080P去生成就不行了,只能重新来。”
陈妍的账本,几乎每个AI短剧从业者都有一本。算力成本、时间成本、反复试错的成本……每一项都在提醒他们:AI短剧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便宜”。
可即便如此,这个行业依然在吸引年轻人疯狂涌入。

上海开放大学“AI短剧创作班”胡玫导演为学员授课 图源:受访者
大二学生俞萌(化名)是视听传播专业的学生,也是短剧的忠实观众,看到AI短剧招聘时毫不犹豫投了简历。“我希望能把课堂上学到的专业知识落地到AI创作里,看看能碰撞出什么火花。”她最想知道的,是成熟公司如何解决人物一致性、画面穿帮这些她自学时反复踩过的坑。
多位从业人员在采访时表示,AI短剧缩短的不只是制作周期,还有新人从边缘走向中心的时间。当一台电脑就能装下一整条制作流水线,每个人都被迫成为“多面手”,也正因此,一个入行不到一年的抽卡师,可能比做了十年的传统剪辑师更清楚一部剧从0到1的全部环节。
有人主动转身,有人决定离场
当AI短剧的大门对所有人敞开,对那些在传统片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来说,这道门背后,是一个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战场。
王昊是其中之一。他2019年进入影视行业,先后参与电影、网络电影、综艺、纪录片、广告、MV和短剧,项目类型几乎覆盖了影视行业的每一个角落。六年里,他反复撞上同一堵墙:创意很好,但预算不够场景搭建、人员调度、后期特效,每一项都在吃掉经费,内容被迫删减,标准一降再降。“做出来的东西跟最初的想法差一大截,这种感觉挺憋屈的。”
2022年,他第一次看到AI生成的视频:画面粗糙、人物变形。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叹,而是一种复杂的预感:“有点像第一次看到智能手机,也许它很难用,但你知道,这个东西会改变游戏规则。”
最终,王昊决定转型AI制片人。他形容,这不是某一刻突然作出的决定,而是“被趋势推着走”,自己选择主动跳上去。

雷探系列的AI主角雷探长 受访者供图
比王昊走得更远的是雷迪克。这位作家出身的编剧导演曾在横店经营工作室,如今在湖州与人合伙做AI漫剧,月产约50部。“传统剧组筹备一年半载是常事;我有一部作品6月构思,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送到国外参展了。”他估算最近的作品80%到90%由一个人完成。“以前我完全不可能独自完成一部《冈仁波齐之谜》,你要真的跑到西藏冈仁波齐峰下拍摄,几乎不可能。但AI几分钟就跑出来了。”
AI同时也削平了他身后的台阶:“那些不如我的人,学个三四个月,水平跟我也差不多了。世界在剧变,我和行业里最顶尖的人之间,差距也没那么远了。”
不过,当有人主动跳进趋势,也有人选择离开。
马昊然的履历几乎是为AI行业量身定制的,他学过计算机,又学过导演,2024年入职头部大模型公司担任“模型美学专家”,后来带着十几人的团队做了两季共100集AI动漫短剧。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这条路上走到底,今年7月,他选择离开。
“观众的习惯并没有被AI改变,这件事情非常神奇。”马昊然说。他原本以为AI影视会从短剧开始扩散到网剧、电视剧,最后到电影,“AI也许统治了短剧,但没有走得更远。”
在他看来,观众与内容的情感连接,建立在“实体”之上。“观众最后能够直接交流情感的,能够共情的,还是实体。一个角色,不论它是动漫的还是真人的,你得先有实体。”而AI生成的角色,没有现实中的演员可以投射情感,没有拍摄花絮可以拉近距离,没有采访互动可以了解创作背后的故事。

马昊然团队制作的AI动漫短剧 图源:受访者
“AI取的是已有数据里概率最大的结果,它永远无法创新。这跟影视创作是反着的。再烂的一部真人电影,它也是新的。” 马昊然坦言,他认为AI短剧离真正的“创作”还有很远的距离。
浪潮来临,秩序浮现
与创作者各不相同的态度类似,AI微短剧市场规模繁荣的另一面,是冰冷的现实。据DataEye数据,AI短剧行业98.7%的项目在半年内未能回本,每77部新剧中只有1部能摸到盈亏线。DataEye副总裁林启文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很多从业者觉得AI降低了制作门槛,却没让创作者更赚钱,反而让他们亏得更快。”
为什么降了成本却赚不到钱?在马昊然看来,问题出在结构上。“在这个行业里,制作方就像‘骆驼祥子’,车不是你的,人是平台的,你是拉车的。”收益的大头被平台收走,平台既是工具又是发行渠道,制作方的议价能力几乎为零。作品的命运也不完全取决于质量,还要看平台愿不愿意给流量。这种模式下,内容生产变成了一种“消耗品”,制作方拼命做,平台择优投流,观众刷完即走。
导演郑岚(化名)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她指出,大量流水线AI作品充斥市场,“工具加速了产能,自然就有很差的东西被量产出来,大家都在赌概率,只要有一条流水线作品爆了就能赚钱,这个心态很不利于文化产业发展。”
比结构困境更深的,是消费端的冷漠。马昊然观察到,AI短剧的消费模式更像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机械动作,而不是投入情感的内容消费,“观众就看了一下就划走了,缺乏真正为它买单的意愿。”

传统影视拍摄 图源:受访者
但行业的疯狂并未因此降温。AI短剧的爆发,让不少人嗅到了“一夜暴富”的气息。社交媒体上,“零基础入门AI短剧,月入十万不是梦”“一台电脑搞定一部剧”之类的课程广告铺天盖地。
培训市场的快速膨胀吸引了大量从业者涌入,然而,真正的专业壁垒并未因此消失。“大家一窝蜂而上,全部在做低成本、低质量的短剧,以为观众要求不高,结果越做越死。”上海开放大学人文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艺术学科带头人吴春集坦言,现在很多AI影像作品看上去千篇一律,“人物造型什么都挺像的,看来看去都这样,比如说都是皮克斯风格的,都是吉卜力风格的。
在他看来,同质化的根源不在技术,在人。“AI创作,除了使用程序之外,还需要基础理论的学习、影像语言的认知、创作思维的训练和审美的把握,这不是靠一两天能解决的。”
制片人王昊也有同感,他坦言转型最大的困难并非技术操作,而是“认知的切换”,传统制片那套流程可以闭着眼睛跑,但AI制片的逻辑完全不同,工作流要重新设计,团队协作方式要重新定义,“甚至‘什么算好’的评价标准都不一样了。”市场的快速扩张与专业人才的储备不足之间,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也直接导致了大量粗制滥造的内容泛滥。
监管正在加速落地。9月1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日前公布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正式施行。这是我国首部针对微短剧领域的专项部门规章。此前,7月1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出台《管理提示(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则明确要求AI短剧必须标注AI生成标识,对内容质量、题材选择和版权保护提出明确规范。
监管的收紧,意味着“大水漫灌”式的粗放生产模式将加速出清,行业正在从“跑马圈地”走向“精耕细作”。

社交媒体平台上部分热门ai短剧 图源:社交媒体截图
对于AI影像的未来,吴春集是坚定的乐观派,他判断这个赛道“远远没到爆发期”:“传统影视走过100多年,AI影像才两年多。将来一定会有类广电级、类院线级的AI影像作品出现。它缺的可能只是一个真正的爆款。”
郑岚的期待,则落在了更远处。她希望AI能给更多普通人一次表达的机会:“这个世界的叙事需要不同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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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黄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