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百余“小精灵”在云南山坳里造童话

昆明西郊，音乐声穿透正午的阳光。

主舞台中央，“国王”宣布宴会开始，“侍卫”们随着音乐起舞——这是一群大部分身高不足1.3米的演职人员，他们是全国约400万袖珍人中的一员。在这里，他们有一个童话般的称呼“小精灵”。

现场，掌声雷动，不断有观众加入舞蹈队伍。其中，许慧琳热情地与游客们互动，她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人们不知，这位“小精灵”，3年前还因身高被拒于职场门外，陷入自我怀疑。

这里是云南小人国主题乐园。2009年开业至今，累计为3000余名袖珍人提供过就业和生活保障。有人在这里结婚生子，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家。去年，景区入选“中国品牌创新发展工程”。

而在2000多公里外的杭州，同样在主题乐园内，杭州“海洋天堂”正在探索另一种残疾人就业模式。在长乔极地海洋公园的白鲸餐厅里，心智障碍青年穿着与健全员工相同的制服，在后厨清洗餐盘、在前厅收拾桌子。没有舞台，没有聚光灯，游客甚至注意不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与健全人并肩工作，把差异“日常化”。

从云南小人国主题乐园到杭州“海洋天堂”，残疾人融入社会，需要怎样的“多形态”路径？

在童话里安家

“我们是给游客制造童话，我们也是童话中的人。”

许慧琳只带了两件衣服、一条裤子，便来到了小人国。

从山东菏泽到云南昆明，2000多公里。许慧琳的家人曾觉得这份工作太远、不靠谱，劝她别去。她执意要走，心想着先有份工作再说。但也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轻装上阵，方便“后悔”。

许慧琳从大专电子商务专业毕业后，做过半年物流客服，但长时间坐着，腰受不了。她也曾在招聘软件上投过简历，有几次聊得好好的，眼瞅着就能拿到offer，她多问一句：“我身高一米二六，可以吗？”对方沉默几秒，回复变成了“不好意思，我问一下领导”“这个岗位已经招满了”……两三次之后，许慧琳陷入了自我怀疑，“我是不是找不到工作了？”

许慧琳小时候的梦想是能当医生。而今，她的目标变成了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有时间能和家里人一起出去旅游。

刷短视频时，许慧琳刷到了小人国，她想着可以先试试，“行就待着，不行再回来”。

来的第一天，许慧琳看着景区里各色的蘑菇屋，圆滚滚的屋顶，矮矮的门框，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童话绘本。过了一周，她决定留下，打电话让弟弟把行李寄了过来。

在小人国，许慧琳成为了一名“小精灵”演员。每天早上9点上班，下午5点半下班，住宿舍，和其他“小精灵”一起上下班。

“小精灵”们和专业演员同台演出。记者 徐文迪 摄

20年来，有3000多位像许慧琳一样的“小精灵”在这里稳定就业。

这里的岗位远不止表演。根据每个人的性格、特长、兴趣和能力，“小精灵”被安排在不同岗位。热爱舞台、喜欢展示自我的，从事景区歌舞、情景剧、主题巡游等演艺工作；镜头感好、善于表达的，负责景区直播和短视频拍摄工作，不少人还成了“人气主播”；性格温柔、耐心细致的，负责游客咨询、游客互动；入职年限久、责任心强、综合能力突出的，会被安排新人带教、节目辅助、团队协助等辅助管理岗位。

小人国还有专业的培训体系，入职时有服务礼仪、安全规范培训；演艺岗有定期的表演、形体、声乐训练，景区邀请专业编导老师驻团指导。许慧琳说，公司会根据“小精灵”的身体情况设计动作，“我们做不到的专业性动作，会聘请专业演员来完成”。

李慧安在表演中。记者 徐文迪 摄

如今，许慧琳走在景区内，会主动向过路的游客挥手打招呼。“我们是给游客制造童话，我们也是童话中的人。”许慧琳说。

公司将许慧琳的演出视频发布在短视频平台上，让她收获了不少粉丝。有游客看了视频专程赶来，在演出结束时冲她喊：“慧琳，我终于见到你了。”

也有不愉快的时候。有游客会喊“小矮人”甚至更难听的称呼，许慧琳慢慢学会消化，“他们第一次来，不熟悉，正常。”有家长会立刻制止孩子的不当用语，她觉得“心里好过很多，挺温暖”。

舞台下的掌声

“在这里我可以展示自我，让游客知道，我们身残志不残。”

李应安第一次以“小精灵”的身份站上舞台时，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心脏扑扑地感觉马上要蹦出来了。

2010年11月10日，李应安从陕西来到小人国。此前，他学的是电子专业，准备以后修电脑、修空调。但毕业后，同班同学都找到了工作，只有他，因为身高原因，一直待业。后来，他的老师在网上找到了小人国的招聘信息。

上台跳的第一支舞叫《穷开心》。“感觉3分钟怎么那么漫长。”李应安生怕跳错，还怕出丑。

一曲结束，台下掌声热烈，那一幕，李应安记到了现在。

李应安在演出。记者 徐文迪 摄

后来，李应安不满足于既定节目，他刷到杂技视频，觉得有趣，开始自学站在平衡木上表演。练了3个月，受伤是常有的事。公司看到他的自学考核成果，直接将节目加入了正式演出单，如今这个节目已经演了三年。

在小人国，李应安遇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成了家，“从小我就喜欢唱歌跳舞表演，我想一直留在这里。”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让“小精灵”在乐园演出，是不是对他们的“缺陷”一种消费？

而李应安却否认了这样的看法，因为他的心里早有答案。他记得孩子们礼貌地称呼他“演员老师”，“在这里我可以展示自我，让游客知道，我们身残志不残。”

两名法国游客与“小精灵”合影。记者 徐文迪 摄

在李应安的演出现场，我们遇到了来自法国的尼古拉斯和查尔斯。两人全程举着手机录像，表演结束后，还上前与“小精灵”们合影。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工作，更是一种被看见、被接纳的方式，“在法国，也有类似的举措，一些领域会为残障人士设置专门的岗位。而小人国，在为游客创造欢乐的同时，也为残障人士提供了属于他们的工作。”

观众的反馈是最真实的评判。从云南曲靖罗平县来的游客戴女士看完表演后十分感动：“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量，希望他们每天都可以很开心。”董女士一家带着孩子从陕西西安而来，她注意到部分“小精灵”中午顾不上吃饭，仍微笑着面对每个小朋友，“每一个人都非常敬业，工作态度非常好。”

“任何存在都有合理性。”浙江省残疾人就业指导中心负责人认为，只要能为残障人士提供适合的就业岗位，让他们能够实现自我价值，这就是最好的尊重。

而在小人国，“小精灵”的培训标准与健全人一致，不降要求，只增支持。演出编排上，景区希望观众关注的不是舞台效果或服装道具，而是“小精灵”的角色塑造和他们身上传递出的生命力。“我们欣喜地看到，越来越多的回头客专程来看‘某位演员’，孩子们会记得‘那个特别勇敢的士兵’，会主动和他们拥抱、合影。”景区负责人表示，当观众记住的是角色和表演本身，那便是真正的平等和尊重。

从童话到日常

“就业最大的意义，是让他们找到自己的价值，也让社会看到他们的价值。”

“小精灵”们站在聚光灯下，被看见、被喜爱、被记住。同样是在主题乐园，杭州“海洋天堂”的残障人士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融入社会——这里没有舞台和聚光灯，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正午，是杭州长乔极地海洋公园的白鲸餐厅最热闹的时候。

前来就餐的游客被餐厅内巨大的白鲸吸引时，一旁的天颖正将上一桌客人的餐盘收好，转身走向下一桌。他的动作缓慢，但流程清晰。周围的同事各忙各的，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

天颖在餐厅里收拾餐桌。实习生 李飒 摄

天颖是一名“心青年”——心智障碍青年，如今在白鲸餐厅当服务员。他每天6点半起床，骑电瓶车30分钟到岗，8点20分开始工作，下午2点半回到“海洋天堂”。一周休息两天。休息时，他爱待在家里弹钢琴。

白鲸餐厅是天颖的第二份工作，头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公益面馆当后厨。后来面馆倒闭，他跟着失业了。他的母亲辗转带他来到“海洋天堂”——这个在浙江省、市残联指导下，由长乔集团出资创办，专门为16岁以上心智障碍青年提供生活技能训练、社区融合和就业支持的民办非企业机构。

但“上岗”并不简单。“海洋天堂”秘书长陈燕萍介绍，每位“心青年”需要经过个别访谈和岗前评估，再进入为期3个月的实训。这期间，有就业辅导员要观察“心青年”的职业技能、考勤、同事关系建立、工作积极性。然后是3个月的实习，按天计薪。最后通过正式评估，才能签订劳动合同。“就业最大的意义，不是让他们成为正常人，而是让他们找到自己的价值，也让社会看到他们的价值。”陈燕萍说。

截至目前，已有5位“心青年”走上岗位。白鲸餐厅是其中一个就业场景。餐厅经理黄月青在“心青年”到来之前，给全体员工开了一次会，做融合就业的普及。实际工作中，她会根据“心青年”的特点调整岗位。高峰期时，这些“特殊员工”能够帮餐厅减轻人力压力。“他们不是替代谁，而是补充原有岗位的缺失。”她说。

不久前，“海洋天堂”专项基金正式签约成立。该基金由杭州长乔集团与浙江省残疾人福利基金会联合发起，杭州长乔极地海洋公园每售出一张门票，即向专项基金捐赠1元。基金将聚焦心智障碍群体品质生活提升、融合就业发展、友好环境建设及家庭保障四大领域提供深度支持，助力心智障碍者及其家庭更好地融入社会。

在杭州上城区弯湾托管中心，“心青年”们在洗车行、小超市、茶饮铺等就业场景中劳作，在真实的社交中建立自信与尊严。一位家长表示，在这里，孩子不是被照顾的对象，而是会被客人催单的店员。

但挑战依旧存在。“海洋天堂”第一批签约的两位“心青年”，一位因通勤单程超过一个半小时、且伴有脑瘫导致肢体障碍，最终没有续签。另一位“心青年”签约后独自居住，生活自理能力出现问题，也没能再续约。

从小人国到“海洋天堂”、弯湾中心，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残疾人融入社会，究竟需要怎样的路径？

“残疾人就业的主要方向，就是希望促进残疾人实现融合就业、真正融入社会。”浙江省残疾人就业指导中心负责人说。但由于残障人士个体差异极大，就业能力也有所区分。能力强的，走向竞争性岗位；能力中等的，通过按比例就业和集中就业获得稳定工作；能力较弱的，在辅助性就业机构里自食其力；基本丧失劳动能力的，则需要得到妥善的托养照护。

该负责人表示，多形态路径的存在意义正是给不同的人不同的台阶，最终通向同一个目的地，“不隔离、不区分、不被歧视，尤为重要。”

许慧琳在舞台上被游客叫出名字的那一刻，天颖在餐厅收好餐盘转身走向下一桌的那一刻，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而这，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责任编辑：林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