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赛道与舞步:解开何家村的“未来密码”
转塘发布
钱塘江自西向东,携富春江、浦阳江于之江口交汇,在三江口的南岸,冲积出一片连绵的丘陵。江南雨润风清,在这片丘陵间,催生出一种特殊的物产——茶。
龙坞茶镇,坐落于此。北面,三面环山、一溪穿村,七百余亩龙井茶园如绿色波涛层层叠叠,自山脚铺展至半坡;西面,午潮山脉枕手环抱, “十里青山九里松”;南面,极目天舒,连定山、出转塘,直抵钱塘江;西面,顺高速、接地铁,往来游客、商贾,川流不息——这里,便是杭州西湖区转塘街道何家村。

辖区面积不过2.03平方公里,农户不过二百,常住人口不足千人。然而就是这个在地图上需仔细辨认方能寻得的小村庄,年接待游客超60万人次,村集体经济收入突破千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了5.82万元。
在江南的地理版图上,这样的村落并不罕见——山环水绕、茶园遍布,本是浙江丘陵的寻常风景。然而何家村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没有止步于“风景优美”的自然禀赋,而是在一千余年的时间里,将茶叶、人文、地理层层叠加,用茶山、市集、赛道、舞步和镜头,回答了中国式未来乡村的一种时代解法。

从更大的地理标尺上看,何家村所在的横山,古称“黄山”,南起钱塘江边的定山、转塘,北至西溪流下,绵延十余公里,是旧时连接转塘、留下、灵隐、天竺与西湖的重要枢纽。
时回唐代。唐太宗贞观年间,僧人悟明云游至此,见此地“山光宝气”,遂结茅建寺,名光明禅寺。传说高宗显庆元年(656),寺僧善导念佛一声即现佛光,高宗奇之,赐额“光明禅寺”。寺僧在寺旁开垦了最早的茶田,采茶制茶,以供佛前——这便是何家村“禅茶一味”的源头。

与光明寺遥相呼应的,是始建于南朝萧梁年间的妙静寺。宝志大师开山建寺,宋元时期投子和尚重振山门,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赐额“妙静寺”。寺旁“六君子松”荫庇十亩,与泰山“五大夫松”齐名。
明代高士江元祚曾筑横山草堂于六松林畔,占地数十亩,亭台精巧,藏书宏富。元代文人钱惟善游历至此,留下“云深不觉山藏寺”的佳句。江元祚本人亦留下《山居》诗五首,其中“无些尘意到山中,开掩柴扉一任风”一句,至今读来,仍与何家村的山岚气息丝丝入扣。

浸润在古寺香火与文人墨香中,何家村的现代聚落于清中期逐渐形成。何、徐两姓人家先后迁居于此,垦殖茶园,以茶为生,奠定了今日村落的基石。村口那棵330余年的古樟,默默见证了从清代至今的岁月变迁。1955年,何家村建立党支部,到1961年成为独立行政村,再到2007年并入转塘街道,何家村的村史,也是一部中国乡村社会变迁的缩影。

何家村的底色,是茶。
龙坞茶镇是西湖龙井茶的保护基地和核心产区,素有“万担茶乡”“千年茶镇”之誉。何家村七百余亩龙井茶园,是这片土地最厚重的家底,也是最有故事的主角。
茶园的历史可追溯至唐宋——光明寺、妙静寺僧人垦殖的十余亩茶山,是何家村茶文化的起点。此后千余年,茶园面积在一代代茶农的锄头下不断扩展:至解放初的200亩,再到如今的700余亩。

但何家村的茶故事,远不止“种茶、采茶、卖茶青”这么简单。
56岁的茶农仇秋凤是土生土长的何家村人,从小在茶园穿梭的她,对茶有着浓厚的感情:“这片茶山养了我们家五代人。”她口中的“第五代”,正是去年辞了城里工作、回村经营“秋凤茶舍”的儿子倪振耀。
“我18岁去菜场卖茶,最好的茶叶才十几二十块一斤。现在明前茶,3500元一斤都有人抢。”这种变化,源于何家村对“茶经济”的重新理解:不把茶叶当农产品卖,而是当成一种“生活方式”来经营。
2015年3月,杭州西湖国际茶文化博览会开幕式暨西湖龙井开茶节在何家村举办,万人云集,茶香满山。2017年,村民何加元获杭州市非遗绿茶制作技艺大赛第一名;2025年,村民关义伟获西湖龙井斗茶大赛银奖。制茶的手艺,在何家村从未断代。

与此同时,茶经济衍生多元业态,20余家特色民宿依托茶山景观运营,茶宴、围炉煮茶成为游客必体验项目,膳将来药膳馆以龙井搭配磐安非遗药膳,打造茶药同源特色产品;农创茶周边、茶主题文创市集持续创新……

就在去年,何家村集体总收入达到1096.87万元,其中经营性收入425.57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5.82万元——而2018年,这个数字还是3.2万元。

从骑行公园通往光明寺水库,有一条约300米长的游步道,如今是杭州最“出圈”的乡村市集——“何你见未来”共富市集。

市集由村民共富摊位、艺术市集长期固定摊位及周末活动临时摊位三部分组成。现有商户18家,37个摊位。它是2022年4月自发兴起、逐渐成型的——就像山间的野草,知道哪里阳光充足、哪里水源丰沛,便自然而然地长了出来。

市集的魔力在于混搭。十五号茶铺的老板娘杨柳,是这条300米步道上的“流量王”。2020年时候,朋友带她来何家村散心,“一下子就被漫山遍野的绿色治愈了,当即决定留下来”。如今,她的茶铺不仅卖茶,还不定期开展茶园里的扎染蜡染手工活动、茶文化研学、茶园写生等项目。
而在她不远处,新疆人伊力哈姆毛拉的烧烤店门口,挂着一只整羊,现切现穿现烤,旺季时一天流水可达7300多元。手冲咖啡的香气与烤羊肉的孜然味在空气中缠绕,文创摊位的帆布包与村民的腌菜坛子比邻而居——这种看似违和的组合,恰恰是乡村市集最迷人的地方:它没有商圈的精致滤镜,却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生命力。

从更大的视野来看,这条300米的步道,其实是何家村“流量变现”的关键转换器。骑行者从5.9公里赛道下来,游客从光明寺水库打卡归来,自然而然地被市集的烟火气“截流”。原本一斤茶叶的买卖,在这里变成了山野里的新消费。
2026年4月,“何你见未来”市集获评西湖区“青春市集”荣誉称号——这份来自官方的肯定,让一个自发生长的乡村市集,正式进入了被制度认可的轨道。
“何你见未来”——“何”是何家村的何,也是“何处”的何。这个名字本身带着一种发问: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到底在何处能看见未来?何家村的回答是:就在家门口,就在柴米油盐和人间烟火里。

何家村的“生动”,一半在于“生活”,另一半则在“运动”。
一条5.9公里的自行车赛道,穿茶田、过溪涧、绕村舍,是杭州市首条国家标准山地自行车赛道,被骑行圈的人称为“浙江最美骑行赛道”。

这条赛道建成于2015年,串联何家村、上城埭、慈母桥、龙门坎四个茶村。赛道设计颇具匠心:高难度竞赛级路段、标准骑车路段,以及满足入门级爱好者需求的休闲路段,三者并存。每到周末,城里的骑行爱好者成群结队来打卡,有人凌晨五点就出发,只为在日出时分骑过茶山顶,看晨雾从垄沟里漫起来。
赛道不仅是一条路,更是一条把人和乡村连起来的线:这里已举办过多次赛事:2024年12月的龙坞茶镇山地车越野挑战赛,让选手在竞速中领略茶园风光;2025年,赛道全年承接山地越野挑战赛、茶山骑行嘉年华等赛事6场,累计接待运动休闲类游客超万人次。何家村据此打造“国际户外运动文化村”IP,让运动成为继茶叶之后,村庄第二张鲜明的名片。
如果说自行车赛道代表着速度与激情,那么匹克球场,则诠释着另一种运动哲学。2023年,何家村建成杭州首个乡村专业匹克球场。这种“节奏舒缓、强度可控、全龄适配”的运动,尤其契合老年康养需求。2024年,首届浙江国际匹克球邀请赛在此举办,吸引了来自11个国家的选手参赛。

此外,村内还设有浙江省蹦床运动基地,为孤独症儿童提供专业康复训练平台;茶山康养步道常态化开放,见山青少年越野跑、高校校友毅行等活动定期举办。运动,在何家村不再是单一的消费行为,而是与康养、公益、教育深度融合的生活方式。

2024年1月,刘福洋被转塘街道聘为“艺术村长”,正式扎根何家村,他的另外一个身份,是浙江音乐学院舞蹈学院的教授。
这位被舞蹈界称为“天才少年”的舞者,自带流量——抖音320万粉丝、视频号170万粉丝。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规划,而是在晨雾氤氲的茶园里拍摄了一段民族舞。茶山为背景,薄雾为帷幔,舞蹈语言与自然山水交相辉映。短视频在各平台收获上千万播放量——那一刻,何家村的名字随着舞者的旋转,飘进了千万人手机屏幕。

刘福洋还为何家村创编了村歌村舞《舞动何家》。“何家村啊美如画,茶山绿意映晚霞。龙井茶园连成片,香飘十里心开花……”夕阳下的茶山草坪上,他带着村民应声而舞。
53岁的徐美仙第一次上台时还躲在舞台后面,怯生生地不肯露面,如今已走到舞台中央。“开始跳舞后,她明显感到自己变得更加开朗。”何家村党总支书记徐国良笑称,这正契合了村里的“村右铭”——“生动何家”——“生”是生态与生活,“动”如今有了新注脚:舞动。

2025年,《舞动何家》短视频播放量突破千万。2024年2月的首届农村春晚,2024年5月的茶园草坪音乐会,2025年4月的艺术家眼中的何家村音乐汇……一场场活动将艺术的种子播进了泥土。
摄影,是另一条艺术脉络。2023年12月31日,卢广摄影工作室正式落地何家村。这位曾获得中国摄影金像奖、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奖、尤金·史密斯人道主义摄影奖的大师,提出了一个朴素的愿景:“我的课堂没有门槛,拿着手机来上课就行了。”他希望通过培育村民用镜头挖掘家乡的美,吸引更多人来何家村参观旅游。色彩大师晨晓亦在此推动“漫天花语·晨晓色彩的疗愈花园”康养项目,为村庄注入了又一种美学维度。

今年3月28日,第三届“霞光里的何家村”影像展以“土生土长”为主题,从数万张村民拍摄的照片中遴选出六百余幅作品,没有严苛的专业门槛,只有赤诚的乡土情怀。同日,坐落在茶山脚下的生动·艺术馆正式开馆,未来将引入绘画、手作、设计等多元艺术形式。
当摄影家的镜头对准茶田暮色,当舞者在晨雾茶园中舒展身体,当村民在草坪音乐会上应声起舞——艺术不再是束之高阁的奢侈品,而是长在泥土里的花。
所以,何为何家村?何家村,又何为?
它是钱塘江南、横山深处的一个地理坐标,是700亩龙井茶园蒸腾出的千年茶韵,是5.9公里赛道上飞驰而过的风,是市集烟火与茶园舞步的奇妙交响。但当镜头拉远,将何家村放回它所属的版图——杭州西湖区转塘街道,这个答案便有了更辽阔的维度。
转塘,坐拥之江文化带核心区,集聚中国美术学院、浙江音乐学院等艺术高地。何家村的蝶变,从来不是一座村庄的“单打独斗”,而是转塘街道“艺术赋能乡村、文化驱动共富”战略的生动落子。从聘请浙音教授担任“艺术村长”,到引入卢广摄影工作室,转塘以“艺术村长+村民共创”的机制,将学府美学、艺术家创造力与茶农烟火气编织在一起——何家村,正是这条“艺术乡建”链条上最璀璨的一环。
何必远方?家安吾处。从何家村出发,转塘街道的探索指向一个更大的时代命题:中国式未来乡村,该是什么样子?——不是大拆大建的推倒重来,也不是固守传统的原地踏步,而是以产业为底、以文化为魂、以人为核心,让乡村在留住“乡土味”的同时,长出“未来感”。

何家村,又何为?在村民倪振耀看来,就是他70多岁的外婆,与村里老人坐在免费食堂里,边吃饭边唠嗑的日常,窗外,是茶园百亩,日子过得平常自如——而这,就是转塘街道全力打造的“杭州未来乡村样板”最生动的样子。
责任编辑:唐旭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