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厂子里的“别样暑托班”
潮新闻 记者 李稀
“各位员工:假期到了,有些员工带小孩来工厂,不准带到车间,容易发生事故。全部到人事处做好登记,全部在一楼饭堂玩耍,饭堂有空调、有电视看。小孩登记后,这两个月可以免费在饭堂吃饭。”
这则通知挂在广州增城区新塘镇广州广嘉纺织服装有限公司的电子屏上,也在员工微信群里传过一遍。这个暑假,一位前来洽谈业务的商业伙伴随手拍下它,发到短视频平台。很快,视频火了,网友留言说,这是“最好的招聘简章”。

工厂通知。潮新闻记者 李稀 摄
上午11点35分,工厂一楼饭堂先开饭。坐着的全是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三四岁。11点45分,家长下班下楼,找到自家孩子,往旁边一坐。年纪小的,大人就看着喂。饭堂是工厂自有经营,厨师预估人数买菜,“宁愿多备一点剩一点,也不能不够。”
这个夏天,广嘉纺织服装厂近两千平米的食堂化作了“非正式暑托班”。今年登记入托的孩子差不多60个,但不是每天到齐,日常三四十人,多的时候六七十人。厂里700多名员工里,九成是从外地来广州务工的。早年暑假,“小候鸟”从老家过来跟父母团聚,往哪儿放,曾是不少工人最头疼的事。
工厂总经理王永伦对“孩子进车间”有切肤之痛。他自己也是打工出身,当年孩子跟着他进厂,手指被叉车压得粉碎,所幸送医及时得以治愈。“当时我很愧疚,觉得是自己不该把孩子带到车间,是自己的责任。”从那以后王永伦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小孩进车间很危险。
2014年王永伦开厂了,看到员工把孩子带进车间,缝纫机、裁剪机、叉车就在孩子身边转。他想的不是怎么禁止,而是怎么让那些孩子离开那些机器。
“根本没有‘不做’这个选项。”王永伦说,这么多工人、这么多孩子,问题不可能回避,“我们考虑的从来不是做不做,而是怎么做才能让孩子更安全。”
起初只是厂里腾出一间小办公室安置孩子,没有“托管”这个概念。“就一个目标:不让孩子进车间。”当时由同室办公的文员顺便看顾,幼儿天性,聚在一起,难免玩闹,文员抱怨吵,只能戴耳机办公。王永伦说,就两个月,多包容。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年。

员工和孩子们正在用餐。潮新闻记者 李稀 摄
2025年底,工厂搬入新厂区。一楼食堂有两千平方米,有空调,孩子活动空间大,于是厂里的暑托班就落在这里。往年通知发群,新厂区有了电子屏,一则“惯例”通知就这样进入了大众视野。
登记制度是前两年才有的。起因是一次“孩子失踪”——家长在办公室没找到人,急得不行,后来调监控才发现是被亲戚接走了。从那以后,谁送的、谁接的、几点走,全部登记。“出一个问题,补一个漏洞。”
现在工厂食堂成孩子们的专属空间:有空调,有大屏电视,有水果饮料,午休有床,用餐免费。

工厂托管登记表。潮新闻记者 李稀 摄
上大二的刘安会这次暑假也回了厂。5年前她上初三,暑假从四川来广州,也曾是工厂暑托班的一员。“平时我在老家,爸妈在厂里上班,那是第一次暑假离他们这么近。”今年她本想进车间打份暑假工,王永伦跟她父亲提议,让她来照看孩子。
“我一开始还犹豫,觉得带小孩肯定很吵很闹。”她说。但想到自己以前也这样过来的,就来了。
看几十个孩子并不轻松。刘安会说自己“有种当班主任的感觉”,一开始温声细语,后来孩子熟了,越来越皮,脸色也沉了下来。前几天刘安会生日,还没上小学的小妹妹给她做了手工小花,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送了杯奶茶。
“最开始我觉得就是看着点孩子。”她说,“后来发现,仅仅是我在这里,就能让家长更安心。”

孩子们赠予刘安会的部分生日礼物。受访者供图
七楼是车间。孩子们五点半左右吃晚餐,家长下班下楼,就可以接上孩子回家。3岁半的咚咚每天由妈妈送来,有“姐姐陪我玩”;上幼儿园的小琪说,爷爷的厂里有大电视,妈妈的厂很远,不让带宝宝进去。
王女士此前在别的厂上班,今年才入职这家厂,丈夫已在这里干了六七年。往年暑假,孩子虽然能带去车间但是诸多不便,只能让孩子在家里睡觉、看手机或者送去亲戚家。“以前中午下班还要赶回去买菜做饭,折腾两三个小时,根本没法休息。”现在不一样了,“我下班她都吃饱了,也不看手机了,还有这么多小朋友一起玩。”
王女士9岁的女儿被问起暑假更想待在哪里,只说了一句:“待在爸爸妈妈身边。”
三岁半的咚咚说,“爸爸在上班,不能陪我,但我知道他在七楼。”
当地的基层工作人员也行动了起来,上门教糖画、剪纸、宣讲防诈骗等等。
王永伦经常去食堂看孩子吃饭,问好不好吃。“这些工人、这些孩子,要求真的很低,你给他们提供这点条件,他们就觉得特别好、特别满足了。”他今年听到孩子说“最开心的就是能跟爸爸妈妈在一起”,才意识到这件事“不只是防风险”。
“如果工厂不允许带孩子,很多家长根本不会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就只能在老家待着,一年只有春节能见几天。”他说,“现在我觉得,陪伴才是这件事最重要的意义。”
这笔账,企业算得过来。厂里老员工占了五六成,王永伦说,这在服装行业里算非常高的水平。

孩子在工厂暑托班午休。潮新闻记者 李稀 摄
这样的暑托班,并非广州独有。在浙江,杭州的圣奥集团从2013年起办“小候鸟”暑期班,一办就是二十多年;浙江洁美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起常态化开办“洁美笋芽儿”暑托班,还把部分职工单间宿舍升级成家庭房。
做法不尽相同,落脚点一样,都是让孩子的暑假离父母近一点。全国总工会这些年一直在推动用人单位开展职工子女假期托管服务,洁美科技的暑托班就被写进了浙江省总工会官网的“基层动态”。企业先走一步,工会、社区、志愿团队再搭把手,越来越多的孩子,不用再独自留在老家过暑假。
新塘镇的天色还亮着。刘安会拿着登记表,看最后一个家长把孩子接走。
“只要工厂正常经营,暑托班会一年年持续办下去。”暑假接近尾声,厂里要带约60个孩子和家长去长隆水上乐园。王永伦说,“往年根本没这安排。”往后,这样的安排大概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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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