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街头艺人新政落地，背后是一场城市公共艺术的“生态实验”

国大城市广场门口，街头艺人赵流健唱了一首粤语歌，走出去20米的70后游客管先生又折返回来，站了二十多分钟，举着手机拍了好几段。当记者问他是否愿意为这样的演出打赏，他毫不犹豫：“愿意的。”

这一幕发生在8月7日晚的杭州街头。近期，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联合市委宣传部、市综合行政执法局正式印发《关于支持和加强街头演艺的指导意见》，文件的核心看点有两个：一是允许观众自愿“打赏”，二是允许艺人在指定区域销售与演艺相关的小规模原创文创产品。这座城市，正在用一套“放管结合”的制度，回应“艺术与秩序如何共处”的命题。

从30人到164人

在街头偶遇演出成为杭州小确幸

杭州街头艺人的故事，要回溯到2022年。当时浙江省“文艺赋美”工程启动，推动优质文化资源走向基层。在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艺术处统筹指导下，杭州市演艺协会发挥行业自律作用，开始探索街头艺人的规范化管理。在此之前，街头表演长期处于灰色地带——艺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演、在哪里演、会不会被驱赶，观众也不知道这些演出是否合法。

2023年11月30日，杭州市演艺业协会颁发了首批30张街头艺人演出证。首批持证者包括琴宗邦乐团——由6位老杭州人组成的本土乐团，以及街声团等活跃在杭州街头的表演团体。期限一年，到期需复核。艺人在政府规定的点位和时间演出，佩戴证件上岗。

到了2024年，第二批139名艺人通过考试考核获得演出证，其中包括12位外籍“新杭州人”。今年5月，第三批65位新人从200余位报名者中脱颖而出，与通过复核的99位原持证艺人一起获得新证。至此，杭州持证街头艺人达164人，表演门类涵盖声乐、器乐、快板、说书、魔术等。

魔术师梁松岩是首批30位持证艺人之一。他做魔术表演已经十几年，剧场、酒吧、景区、音乐节都演过。2021年前后他就开始尝试在街头表演魔术，但“光明正大”地演，是拿到演出证之后的事。“以前在街头表演，心里是虚的，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赶。”他说，“现在作为政府颁证、持证上岗的街头艺人，我感觉非常安全、安心，也更有底气把最好的状态呈现给观众。”

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艺术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街头艺术发展这么多年，最大的变化是城市对街头艺术的认知度高了。“以前有人觉得街头艺人就是乞讨卖艺，现在大家慢慢接受了这是一种艺术形式。”2021年第一届街头艺术节在西湖边举办时，杭州市演艺协会邀请上海知名街头艺人来演出，但演出形式一度被观众质疑。近几年随着‘文艺赋美’越来越普遍，大家愿意驻足欣赏一场街头偶遇的演出。

打赏有了名分

艺人有了底气

今年8月初，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联合市委宣传部、市综合行政执法局正式印发《关于支持和加强街头演艺的指导意见》。文件提到允许观众自愿“打赏”，允许艺人在指定区域销售与演艺相关的小规模原创文创产品。很多人关心一个问题：街头艺人一天到底能被打赏多少？记者采访了多位持证艺人。有艺人表示，好的时候，一个晚上周末有七八百元，现在观众选择也多了，一个晚上一两百元也很正常。“打赏不是靠这个生活，跟古代卖艺不一样。但通过这个方式可以让观众意识到，高质量的演出是有价值的。”

杭州市演艺业协会秘书长周晨霏也坦承：“街头艺人靠打赏能赚多少钱，那是没有的。”但她强调，打赏的意义不在于金额，而在于“认可”。“这是观众对艺术价值的肯定，也是艺人坚持下去的动力。”

8月7日，国大城市广场舞台区域，梁松岩与观众互动

新规也提出了“人才成长通道”——支持符合条件的街头艺人申报专业技术职称，优秀艺人可纳入杭州市文化人才库。周晨霏说：“我们前两年已经有一些艺人评上了中级演奏员。要让专业优质的艺人看到，在这个平台上能获得成长空间，（大家可以）把街头艺术当成一条路来走。”

街头live为商场带来流量

观众“停下来”感受生活

新政出台后，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艺人有了“底气”。来自广西的街头艺人赵流健，在杭州考取演出证后，因为演出效果好，还得到了商演邀约。“有证之后更加正式化，（演出）场地、电源、桌椅都有工作人员帮忙解决，观众打赏也成了一种认可。”二是商业体敞开怀抱。新政鼓励商业综合体、景区等向艺人开放空间，提供电源、简易舞台等设施。国大城市广场是第一批合作点位，从2022年就开始邀请艺人演出，商场提供免费停车位、用电设施，专门做了舞台区和观演区。动力很简单——街头live能为商场带来流量。协会粗略统计，一场高质量的街头演出，高峰期会为驻场商圈带来高于日常百分之二三十的人流量。

观众在国大城市广场前落座看演出

三是观众愿意“停下来”。梁松岩对此感触很深：“最开始做街头表演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好。在丝绸博物馆或其他点位演的时候，经常被围得水泄不通。”他遇到的两次印象最深的场景，一次是在中国丝绸博物馆演出，观众和他互动完，当场求婚成功；另一次是他猜中一个观众的生日——恰好就是当天，路人自发围过来，为那位幸运观众唱起了生日歌。

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艺术处工作人员观察到另一个变化是，越来越多观众从“看客”变成“表演者”。“有些人看了街头演出，觉得我也想试试，又恰好看到了杭州有街头艺人演出证的考试，就来扫码报名了。”今年街头艺人演出证考试时，有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来考证，说自己就是喜欢街头演出。“大家在用一种更主动的方式参与街头艺术。”

街头艺术并非只在杭州生根开花。上海从2014年开始试点街头艺人“持证上岗”，第一批只有8人，如今已发展到380多人。艺人承诺自我管理，协会日常督导与飞行检查并行，日常须遵守“街演十四项承诺”，包括不扰民、不设摊、不开价等。成都自2018年启动街头艺术表演项目，已招募13批次464组街头艺人。

周晨霏说，杭州也曾去其他城市学习取经。“比如上海的街头艺人，已经形成了品牌效应，有粉丝追随，有优质艺人还代表政府去国外交流演出。”她说，“杭州要做的，是培养几组有特色的、能够代表杭州城市的街头艺人团队。”

据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数据，目前杭州已建成常态化表演点位4200多个，如大悦城、杭州大厦501等商业体，均在日常化举办街头艺术演出，有28个点位入选浙江省“文艺赋美”街头演艺精品点位名单。《指导意见》则提出，杭州将培育打造100个精品点位。

“下一步，是期待这100个点位与持证艺人‘双向奔赴’。”艺术处工作人员表示，“期待点位能自发地邀请持证艺人，艺人也愿意为了演出质量不断创新内容，助力整个城市的街头艺术水平再进阶。”

责任编辑：周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