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与思考丨研学市场套路何解

自然探秘、机器人竞赛、探洞冒险……暑假一到，研学旅游的热度便如气温般攀升。

浙江多家青少年研学机构从业者透露，今年暑期咨询，家长们关心的问题明显更具体：不再只问目的地和课程内容，而是反复确认“安全怎么保障”“有没有专职导师全程陪同”。

公众的这份谨慎并非没有来由。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研学市场规模突破2132亿元，预计2028年市场规模将冲击3000亿元关口。市场在膨胀，但乱象也在滋生，特别是面向青少年的研学市场，游而不学、价格虚高、管理缺位等问题集中。

研学旅游市场已走过最初的粗放扩张期，当下，研学旅游产品如何真正承载“行走的课堂”的意义，让家长放心下单？

杭州（国际）青少年洞桥营地2026暑期夏令营。受访者供图

市场火爆 隐患不少

湖州德清地理信息科技馆研学游项目。湖州德清地理信息科技馆供图

暑假，湖州德清地理信息科技馆的青少年研学批次密集。操作台前，有人用黏土塑形，有人盯着屏幕调整航测参数。崇福实验小学四年级学生肖雅轩说：“我喜欢这种不是走马观花的研学，能让我们自己动手、自己体验。”

在许多家长看来，科技场馆、田野山川等多样化场景，为孩子提供了不同于学校和家庭的体验空间。教育工作者也认为，假期走出校园、参与实践，有助于孩子将书本知识与现实世界相联系，在真实场景中获得成长。

嗅觉敏锐的各类主体自然不会错过这片蓝海。记者走访发现，杭州的宋韵文化、宁波的海洋科创、绍兴的唐诗之路、金华的红色资源，已逐步形成各具特色的研学产业线路；博物馆、高校实验室、工业企业跨界加入的速度，甚至超过传统景区的转型步伐。

湖州德清地理信息科技馆研学游项目。湖州德清地理信息科技馆供图

数据显示，全国研学旅游品质提升浙江试点单位61家、省级储备点位141个。据行业估算，2025年浙江研学旅游接待人次约800万，带动相关营收超70亿元。

研学项目遍地开花，公众的质疑、担忧并未消散。

“报名时满心欢喜，回来后气得我血压飙升。”湖州长兴的高女士有些气愤地说，孩子刚升四年级，每年寒暑假，她都会精心挑选研学营，却没想到频频“踩坑”。

去年，她暑假咬牙花了近6000元报名杭州某研学机构的“首都名校研学游”。谁料想，宣传文案里所谓的“名校参访”，不过是站在学校栅栏外拍几张合影。等高女士翻出合同想讨个说法，才发现不起眼的位置有一行小字：“因不可控因素，主办方有权调整行程。”

这并非个例。不少研学服务商在课程设计、服务流程、人员管理等环节存在层层套路，让研学游最终沦为“收割家长的观光团”。

研学团的合同管理长期缺位，收费也缺乏标准。在各大网络平台上，有很多家长吐槽研学游项目价格虚高，实际体验不达预期。浙江省消保委数据显示，近年来受理的研学培训相关投诉中，仅2023年的专项统计就有1568件，主要集中在“价高质低”和“实际内容与宣传不符”上。

如果说“货不对板”还只是花冤枉钱，安全问题则更令人忧心。

“我给孩子报过衢州的一个探洞研学团，光看宣传页面上‘专业带队’‘安全无忧’这些词，根本看不出靠不靠谱。”一名学生家长李晓雯说。记者采访发现，对于探洞、攀岩这类具有潜在安全风险的研学项目，多数家长并没有验证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经营许可等资质的意识。而一些开展研学业务的机构，甚至不具备基本的经营资质。

为了节省成本，有的机构只配业余人员讲解，质量难以保证；个别青少年研学团甚至连随团管理人员都配不齐，安全保障堪忧。还有导游在行程中向学生推销高价套票或纪念品，甚至出现“不买不许走”的强制消费行为。

家长对于研学能带给孩子成长的期待，正被一次次名不副实的研学经历渐渐消磨。

标准缺失 监管模糊

走访全省多个研学旅游基地，家长的投诉与经营者的无奈，指向同一个源头：这个行业长期缺少统一的“标尺”。

怎样才算真正的“研学旅游”？课程体系有无国家规范？服务与安全有无强制细则？收费与评价有无透明标准？此前，行业里没有统一答案。

“长期以来，研学旅游服务质量全凭机构自觉，整个行业缺少一套规范的‘规定动作’。”浙江旅游职业学院教授邓德智在研制《研学旅游指导师国家职业标准》时，调研过30余个省（区、市）。他分析，“标准缺失”体现在多个方面：研学旅游指导师职业身份模糊，长期将研学导师混同于导游；证书乱象泛滥，“速成班”无门槛发证；安全规范空白，师生配比、应急预案全凭机构自觉；课程开发能力缺失，多数机构只会带着孩子观光打卡。

标准缺失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家长选研学产品像开盲盒，机构也找不到参照系。且由于缺少第三方评价和认证机制，教育价值更难被衡量和比较。

同样棘手的，是监管权责的模糊。

研学旅游涉及教育、文旅、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存在职责边界模糊、信息互通不畅等问题，留下了不少监管交叉地带与空白地带。

一些教育咨询公司、艺术培训机构、活动策划工作室等主体，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没拿到《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便擅自开展包含交通、住宿安排的组团业务，由此埋下安全隐患。日前，文旅部发布第四批旅游市场强制消费问题典型案例中，嵊州市修野集活动策划工作室在未取得旅行社许可的情况下，组织学生开展“金华双龙洞+科技馆1日营”，正是典型的违法经营行为。

监管协同不足造成的报备机制不清晰，也让企业找不到明确的遵循路径。

宁波钢铁有限公司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为主题，把厂区打造为研学课堂。受访者供图

宁波钢铁有限公司旗下的紫清文旅，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为主题，将厂区打造为沉浸式研学课堂。紫清文旅总经理李严华告诉记者，面对重型设备和高温熔炉，安全是研学接待的首要前提。为此，他们严格限定每批次人数与研学年龄，要求全程佩戴安全帽、沿专用通道行进，并在各点位配备专职安全员。但从行业现状看，工业研学涉及文旅、教育、应急管理等多方面，李严华建议，相关部门应建立工业研学专项监管机制，明确审批要件和操作规范，提升这一领域的标准化水平。

专业人才的结构性短缺，同样制约着行业发展。

从课程设计、市场推广到现场执行，各个环节都存在人才缺口。“供需倒挂严重，很多机构只能让导游临时转型。但研学不是带团逛景点，得懂课程设计，还要有现场教学和应急处置能力，多数从业者只能边干边学。”邓德智说。

“我们最缺的是复合型人才，既懂珍珠专业知识又能针对不同学段孩子设计课程，还得能把研学产品推广出去。”浙江欧诗漫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研学导师刘沛成说，他所在的团队只有5个人，都是企业珍珠博物院的讲解员。他们尝试靠内部摸索，开发成人版和少儿版的珍珠主题课程，但系统性、分学段的课程体系还未完全建立。

从业者的困惑背后，是权威培训资源和系统化培养路径的空白。记者调研发现，社会上所谓的研学导师培训考证服务五花八门，不少机构打着“证书官网可查”“权威认证”等话术，花几百元培训数天，或者仅参加一次线上考试就能拿证。这样的“速成导师”，培训效果令人质疑。

标尺缺失、监管模糊、人才短缺，叠加不断膨胀的市场需求，乱象自然难以避免。

欧诗漫珍珠博物院内，研学团学生正在讲解员的带领下，现场体验“开贝采珠”活动。欧诗漫珍珠博物院供图

“行走的课堂”如何名副其实

随着研学产品日益丰富，家长们的诉求也在转变：不再满足于“带孩子走一趟”，而是关注内容设计的深度、安全保障、导师资质等。

专家认为，需求端的升级，倒逼行业提质转型。去年2月，《研学旅游服务要求》《研学旅游课程与线路设计指南》等行业标准相继发布，对产品设计、组织执行、人员配置等环节提出基本规范；今年4月，《研学旅游指导师国家职业标准（2026年版）》出台，从职业定义、等级划分到技能要求、评价方式，第一次有了国家层面的清晰依据。

但研学旅游的标准化，是一个系统工程：机构运营需要服务标准，课程设计需要内容标准，基地建设需要品质标准。目前，标准建设仍有不少空白。

“课程内容始终是研学旅游的核心。衡量一个研学项目是否对孩子有价值，关键就看有没有明确的学习成果。”宁波市江北区费市小学副校长姚静静认为，设立标准的出发点应回归“以学定游”，要让行程设计符合课程目标，研学服务支撑学习体验，育人质量决定商业价值。

杭州（国际）青少年洞桥营地2026暑期夏令营。受访者供图

作为全国研学旅游品质提升试点单位，杭州（国际）青少年洞桥营地开发了国防教育、劳动教育、生命教育、自然教育和人文教育五大类课程。营地主任陈俊华介绍，“小伢儿自立营”面向低龄儿童培养生活自理能力，“自然探秘营”则串联植物、昆虫、天文等知识，包括标本制作、天文观测等活动，“课程不能是活动的简单堆砌，每个体验项目都要回答‘孩子能带走什么’。”

研学人才队伍如何建设？浙江正加紧制定研学旅游指导师工作导则，公开征求意见后进行完善。今年6月举办的浙江省研学旅游指导师职业技能竞赛中，15名获奖选手通过职业技能等级认定。这意味着，他们具备了“教育+旅游”复合能力的官方认证。

宁波市保国寺古建筑博物馆研学。受访者供图

宁波市保国寺古建筑博物馆研学导师乐挺是其中之一。“过去研学导师常被当成‘会讲故事的导游’，现在不仅要懂如何与青少年沟通、能根据不同学段的认知特点设计教学，也要能统筹安排行程中的安全与保障。”今年暑假，他参与研发的“宋韵文化双城记”研学路线推出，与杭州德寿宫跨地域联动。目前，保国寺古建筑博物馆已自主研发了六大主题30余项课程，把人文、数学、科学等学科知识融入其中。

对于家长而言，在机构资质、安全预案等方面存在的信息不对称，是急需补齐的短板。

宁波市保国寺古建筑博物馆研学。受访者供图

今年1月，文化和旅游部会同市场监管总局印发了《2026年版团队旅游合同（示范文本）》，首次新增研学旅游专用合同，明确载明研学旅游行程安排、研学课程内容和时长、研学服务费用等关键信息，让家长在签约时有据可查。

“示范文本并不能一劳永逸，一方面家长要更审慎选择，另一方面还要更系统的监管机制，通过制度性手段抬升违规成本。”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吴茂英建议，加快建立研学产品的质量分级制度，让优质产品有标识、可追溯；同时探索建立行业“白名单”与“黑名单”制度，对安全失守、虚假宣传的机构实施联合惩戒。

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科技教育处负责人认为，随着标准体系逐步完善，行业将进入以专业能力驱动的发展阶段，靠虚假宣传或低价走量的机构，会被淘汰出局。他表示，浙江已启动研学旅游基地品质提升三年行动计划，打造200个高品质基地、100条特色线路、1万名高素质指导师。接下来还将设立社科课题，从学术层面厘清研学与普通旅游的本质区别，引导优质研学产品开发，加强指导师、培训师、产业专家的校企联合培养。

责任编辑：段琼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