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夏夜流萤
创作者平台 孟祖平

七月的杭州,正值三伏,傍晚暑气尚未散尽,暮色已然漫透云栖竹径。我踏着青石板路往竹林深处慢行,两侧翠竹层层叠叠,交织成一顶苍绿穹顶。白日游人络绎不绝的幽径,此刻归于静谧,唯有山涧溪水叮咚作响,蜿蜒流淌于林间。行至洗心亭驻足,忽见草丛间亮起一点微光,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萤火虫从幽暗处缓缓浮起,宛如打翻了一匣碎钻,洒落沉沉暮色之中。

萤火是幽幽晃动的淡绿色,忽明忽暗,一只只悠然翩飞,仿佛生怕惊扰竹海清宁。我屏息静立,望着它们穿过竹叶缝隙,在溪面之上盘旋起舞,转瞬又隐入幽深草丛。恍惚间,遥远的少年夏夜记忆扑面而来。

中学那年暑假,我去大哥插队的乡下。村口一方水塘四周,芦苇野草丛生,盛夏夜晚,水面浮动着漫天流萤,密度远胜今日云栖所见。我攥着一只玻璃小瓶,蹑手蹑脚追逐点点荧光。萤火虫飞得低矮缓慢,抬手轻拢便能将其收入掌心。瓶中攒下十几只流萤,凑近脸庞,微弱光晕映在面颊,恰似捧住了一小片月光。次日清晨,大哥轻声劝我:“放了吧,萤火虫寿命太短,仅有二十余天光景。” 彼时年少懵懂,似懂非懂地拔开瓶塞,目送它们跌跌撞撞飞向旷野。

儿时,只觉萤火虫好看有趣,待年岁渐长、翻阅古籍才知晓,这微小飞虫,已在华夏文脉里熠熠千年。《晋书》所载车胤囊萤夜读的典故,早已深入人心:寒门少年车胤无力置办灯油,便捕捉数十只萤火虫装入白布袋,借微弱萤光夜读苦学。上学时听老师讲起故事,我心存疑惑:这般黯淡微光,怎能看清纸上笔墨?历经世事方才顿悟,萤火照亮的不只是书页文字,更是寒门子弟不甘平庸、奋力向上的一腔心气。后世由此衍生出“萤窗”一词,专指寒窗苦读之所。小小流萤,就此化作勤学奋进的精神符号,成为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火。

古人偏爱流萤,缘由远不止借光读书。古人相信“腐草为萤”,典出《礼记・月令》,以现代科学审视固然不合逻辑,却满含深意:枯朽衰亡的野草,最终幻化出自带光芒的生灵,这早已超越了自然现象,是一场关于消亡与重生的诗意寓言。朱熹曾言,幽暗至极之处,方能孕育光明。此言道尽哲理:再卑微晦暗的角落,亦能滋生属于自己的光亮。

古人给萤火虫诸多雅致别称:耀夜、景天、熠燿、丹良、丹鸟、夜光、宵烛,每一个名字都自带诗意。而“萤”源自古字“熒”,《说文解字》注解:熒,微弱摇曳之火,光华温润如玉。恰如暗夜流萤,光线柔和不刺眼,却足以在黑暗中划定一方天地,低调却无法被忽略。


历代文人墨客,更是将萤火写入诗词之中。李白落笔“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赞颂它风雨不屈的坚韧;杜甫慨叹“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阳飞”,怜惜它出身微末的卑微。同一只小虫,有人见傲骨,有人叹飘零。杜牧一句“轻罗小扇扑流萤”,道尽深宫宫女的孤寂落寞:团扇追逐漫天飞萤,捉住的不过转瞬微光,抓不住的却是漫漫长夜的孤寂。

伫立云栖竹海,凝望眼前的流萤,万千思绪翻涌。这点点微光里,藏着车胤寒窗苦读的专注眼眸,藏着杜甫漂泊天涯的落寞凝望,藏着深宫佳人百无聊赖的追萤身影,也藏着年少的我趴在玻璃瓶外看萤火虫的好奇模样。千年流转,山河变迁,萤火虫依旧岁岁赴约,于盛夏准时点亮夜色,温柔照亮人间。

我心底不由生出一缕怅然:眼前萤火虽不算少,终究比不上童年水塘边漫天飞舞的盛况。城市不断扩张,璀璨灯火冲淡了萤火的踪迹。云栖竹径尚能留住流萤,得益于幽深竹林与充沛水源,可数十年之后呢?这些细碎微光,是否会如同我的童年一般,慢慢退守到记忆深处?正思忖间,一只萤火虫轻轻落在我的衣袖,稍作停留便振翅离去。一点绿光飘向竹林深处,汇入漫天萤海,再也分不清哪一只是眼前所见,哪一只是千年前车胤囊中之虫。

夜色愈发浓稠,我转身踏上归途。身后竹海之中,萤火依旧静静闪烁,沉默而执拗地燃着微光,如同大地在盛夏夜晚平缓悠长的呼吸。脑海深处,童年夏夜漫天流萤的美好画面,久久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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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