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茶境实验:于城市高地造一席自在茶庭
潮新闻 记者 胡轶笛
前不久,陆家嘴国际咖啡文化节春季特别场期间,壹心家携手温莳空间创始人、造园师陈滨,以及众多品牌联合,在极具摩登时代感的上海陆家嘴中心绿地,以东方美学打造了一个开放的庭院式茶空间,并取“自古参商两星永难同辉”之意,命名为“一庭东方·参商茶境”。
天幕之下、绿茵之上,人们举头是高耸入云的陆家嘴“三件套”,置身却是在东方意境的庭院式茶空间,来访者穿梭在“一席一境”间,传统茶事与当代露营生活悄然交融,在其间体验品茗,又恰如以身入画。
但这毕竟只是一场茶事活动,80㎡大小的茶庭也在一周后拆除。我问它的造园者陈滨:“这是一场造园实验吗?”他回答:“这是一场验证。验证城市人到底需不需要一个不用扮演任何人的喝茶空间?在茶席、茶室之外,也催生了一个新的概念:茶庭。”

茶境现场
跳出茶人视角,看见茶空间的圈层壁垒
记者:首先请您谈谈对茶空间的看法吧。它是一种关于空间的实验吗?
陈滨:我不是茶人,我是造园人。正因为这样,我可以带来一个来自外部的思考。
这几年我在空间营造的实践中发现,茶空间是有别于西方主导的建筑话语权之外,非常有意思的一个领域。它把中国所有的文化、审美,用很巧妙的方式封存在一个小空间里。所以茶空间就成了我深度探索的方向。
不过,有朋友跟我说,去一些茶空间总要提前做心理建设,因为很多地方太“高冷”了,隐喻着一种身份门槛,不知不觉就把普通人劝退了。茶变成了圈层语言,而不是生活方式。
陆家嘴造庭:用烟火田园打造距离感
记者:这次在陆家嘴的参商茶境,怎么通过造园拆掉这个门槛?
陈滨:我想尝试一件事,城市人到底需不需要一个不用扮演任何人的喝茶地方?
年初我给设计合伙人、榕麟居茶空间主理人王馨苑老师做过一个项目,只有64㎡,核心就是把茶生活融入日常。这次在陆家嘴,我们做了一个完全不“端着”的茶空间。不用现代、抽象、摩登的方式,而用田园、温情、真实去表达茶在生活中该有的样子。高楼大厦和那些木板产生了一种有趣的质感对话,在全世界最像未来的地方,我们选择回到茶本源的过去。

陈滨作介绍
何为茶庭:走出密闭茶室,户外自在行茶
记者:东方美学的空间其实不少,怎么做到“不端着”?
陈滨:用实景庭院,把展示变成沉浸式体验。过去喝茶是一个茶席、一间茶室,这次我们做了一个庭院世界,用友善的美学拆掉高冷的墙。不是围起来看,而是走进去用。花艺、茶器、家具、服饰、茶人,全变成了活风景。
我们要美,但要美得亲切,允许不懂茶的人自然进入,喝茶的人和游览的人,两边都觉得自己在看风景,这是两种生活的对望。
这种剧场感催生了一个新概念:茶庭。茶席是你一个人,茶室是关起门喝,茶庭是你提着壶、拎着茶,在自然里、人群里、阳光里、风里行茶。中国人喝茶本来就不该只关在屋里。你看魏晋南北朝的人,喝茶也好、兰亭修禊也罢,大多在户外。我们更推崇自然状态下去享受茶饮和生活。我想努力表达中国人生存哲学里道家的那种状态——逍遥和自在。在庭院里,你可以脱了鞋和朋友在水里泡脚,特别松弛。

茶庭
不物于物,卸下器物带来的压迫感
记者:但茶空间可能还是需要有一定私密性需求的。
陈滨:空间属性是可以设定的。参商的茶席有窗纱,一键关闭就变私密,打开又是公共空间。
很多传统茶空间把唯美放第一位,但脱离了人与自然的关系,让你觉得像进了美术馆,只能膜拜,美被捧过头顶。
庄子有句话一直是我的造园哲学——“物物而不物于物”。我自己空间用的茶杯15块钱一个,只把物件当物件就行,不必毕恭毕敬。
记者:这大概也是年轻人跟茶有距离的原因之一吧,总像在接受教育。
陈滨:我之前也没太关注茶空间。茶空间不少,但很多很冷淡,东西很贵。我走进去可能从美学角度学习,但让我把它当高频消费,我接受不了。
我不是茶人,所以不去定义茶空间,也许我只是披了茶空间的皮。任何空间都有物理、社会、精神三种属性。深入探索时,我们能感受到这个时代的人对空间更深层的诉求。
之前我跟馨苑老师的项目,以她为使用主体,观察了半年,觉得基调对了,只是节点还需打磨。这次放在普罗大众的场域里,观察从老到小、跨越国籍的非茶人,对它的认可度。很多人问这院子会不会永久保留,我说最后要拆掉的,大家都觉得可惜。

茶境现场(陈滨与友人)
摩天楼宇间,一座安放都市人的精神巢穴
记者:像南柯一梦。
陈滨:对。后来拆除时,遇到一个在陆家嘴工作四五年的姑娘,她说虽然常路过那片绿地,但从不停留,因为太空旷了,一个人没依托感,觉得不安全。当茶庭一夜之间出现后,她说她特别喜欢,每个茶席都坐过,坐在那里看“三件套”,突然有了依靠,能对抗高高在上的碾压感。
就像有了个安全屋——你觉得有了洞穴和归路,一个能容纳自己的地方。在自然界中,动物会找安全区域,我们在生命所经历的空间中,不也是在找这样一个巢穴吗?找到自己精神和肉体的巢穴,自由做主,无论是正襟危坐还是衣衫不整,都可以自由选择。
参商吸引了很多周边白领,我也曾在那边办公,从大楼往下看绿地,路过的人都自嘲是“牛马”。那个土黄色小庭院,围墙只有两米五几,很小,却为陆家嘴的年轻人带来了远方的故乡。
小庭院静默地待着,像瑞士雪山里的小屋,后面是巍峨的高山——在上海化作几大高楼。它用夯土、故土的原始本真,去跟摩登璀璨对话,家乡的力量在托举你,你会突然觉得有了与世界对话的底气。
茶庭是跨越半生的自我对望
记者:起初我觉得小庭院跟“三件套”是对抗,听您这么说,“三件套”反而像自己童年见过的高山,不那么面目狰狞了。
陈滨:我来自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小时候在阳台上放眼望去,一山接一山。那时梦想翻过山去看外面的世界。用了二十年考到大学,到上海工作,一个几乎没有山的地方。
但人到中年,站在完全没有山的世界里,突然很不习惯。站在陆家嘴往南回望,依稀和童年产生了对望——儿时的山变成了今天巍峨的大楼,一个中年人坐在那里造了个小院子,隔空四十多年,跟孩提时代阳台上逶迤的青山有了拥抱感。
参商茶境是我写给自己的一篇散文,犒赏中年的自己,同时也跟童年的自己,隔着一千二百公里和三十多年风雨对望。
记者:所以无论是茶空间、咖啡空间或者其他空间,首要还是满足人的需求吧?
陈滨:我不排斥物欲,但不能把它当唯一表达。小时候我最爱去阁楼和衣橱,每个人都想要秘密基地。刷短视频时会停下来看徒步者在雨雪中建庇护所,那一刻,人在偌大宇宙里建立了自己的小宇宙,有种怡然自得。
陆家嘴茶室还有一个迷人之处:很多人有社交恐惧。我小时候也怕站在舞台上被围观,后来强迫自己才适应。而那个凉亭像农村戏台,你坐在里面往外看,熙熙攘攘的人流穿梭,高楼林立——普通人坐在那里会觉得全世界都在眼前,都在窗外。
无国界松弛感的东方茶美学
记者:让我想起过去村口大树下大家坐着聊天,也是类似的空间。它与许多画面相通,是许多的人生画面叠加在一起。
陈滨:参商茶境的表达不算完美,但它是把我跨越五十多年的人生感受,在陆家嘴呈现出来。我对自己空间的诉求是它有叙事能力——在这个空间里,我写下那些话,回望人生的经历,期许、逃避、憧憬,以及更多的情感,别人读到时总有一句会豁然相通,勾起久远的回忆。来来往往的人被激发的回应,汇成了一个集合态。
很多外国人也觉得亲切,说植物和色调像托斯卡纳。我用了很多蕨类,带点东南亚度假风,没有梅兰竹菊那种说教味,他们理解院子不用一层层剥文化洋葱——真正打动人的东西是扑面而来的,无需溯源。
记者:这跟中国茶文化在海外传播很像,我们需要找对方用得起来的熟悉感。
陈滨:我们用家乡乡土去跟未来感和摩登对话,这种平等,外国人也感受得到,他们会想到自己的家乡,邻居、父母和玩伴。很多人从没喝过茶,但在我们空间里端起来就自然地小口慢酌。你看,茶本身有种指引力,不受国别限制。
我想表达东方文化,却发现东方的东西不必刻意自我表达,不用苏式园林、皇家威仪、或四书五经。当它呈现出来时,东方和西方反而没了边界,成了国际化的东西。

陆家嘴三件套下的参商茶境
商业新可能:可行走可复制的户外茶生活
记者:茶庭只是美学和哲学表达吗?有没有商业考量?
陈滨:茶庭是拆掉房间的墙,观赏性、话题性、互动性都提升了,售货逻辑也变了。以前茶器放柜台,客人问价就走;现在放茶席上、竹帘边,客人先拍照,再摸材质,然后自然买单。他是在风景里体验,不是货架上买东西,未来的茶货架可以长在风景里。
茶庭还会催生新品类茶器——户外行茶要便携、防烫、快速组装。我在博物馆见过明朝人用的茶篓,就是户外茶具。茶庭也许会催生一套“会走路的茶席”。
我们也在探索可复制的茶庭模式:CBD快闪、商场微型单元、给茶空间做庭院化轻改造。成本不高,体验感翻倍,关键是让茶从被供奉变成被使用。
记者:参商茶境最后撤展的时候,有没有考虑拍摄一段小小的纪录片?
陈滨:没有。精美的东西塑造出来,最动人心魄的是把它推倒。我们在七天里验证了一件事,东方茶的本位在于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人与茶不必解释的天然关系。那个场景已经刻在很多人的心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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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旭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