昕视界·美加墨②丨AI将复制“乌鸦嘴”贝利，还是章鱼保罗？

世界杯预测是一门古老的行当。这里，留下过“乌鸦嘴”球王贝利的“毒奶”，也见证过章鱼保罗的“神迹”。

当人类进入AI时代后的第一届世界杯——美加墨世界杯正式揭幕，这个让无数人痴狂的领域，迎来前所未有的挑战者——人工智能。

2014年巴西世界杯上的名场面：阿根廷队主帅萨维利亚摔倒秀。图源：国际足联官网

赛场外，一场由AI掀起的“预测狂欢”早已如火如荼。

Kimi宣称调度300个子Agent预测全部104场赛事，拿出1万亿Token奖池吸引用户竞猜；千问宣布准确预测了墨西哥对南非的揭幕战的比分；DeepSeek押宝法国，豆包、文心一言等集体看好西班牙；联想更联合12家大模型发起“人机大战”。

当代码开始讨论足球，当算法试图预言结果，足球运动最迷人的“不可预测性”，正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AI的挑战。

一

“贝利一开口，世界足坛抖三抖。”

说起世界杯预测翻车，巴西“球王”贝利必须被载入史册。不是因为他预测得准，而是因为他“预测谁死谁”的“乌鸦嘴”。

1994年美国世界杯前夕，贝利盛赞巴尔德拉玛领衔的哥伦比亚队“前所未有”，看好他们夺冠。结果哥伦比亚小组赛三战丢5球，积分垫底出局。更令人唏嘘的是，打入乌龙球的后卫埃斯科巴回国后遭枪击遇害，成为世界杯历史上最惨烈的“魔咒注脚”。

到了1998年法国世界杯，贝利又预测西班牙将是夺冠热门。“斗牛士军团”在小组赛里，先是2：3被尼日利亚爆冷击败，然后与巴拉圭互交白卷，末轮6:1狂胜保加利亚却于事无补，三战过后灰头土脸地打道回府。

1970年6月21日，贝利在夺冠后庆祝。在墨西哥城举行的世界杯决赛中，巴西队以4：1击败意大利队，夺得冠军。图源：国际足联官网

2002年韩日世界杯或许是贝利“乌鸦嘴”最“高光”的时刻。他豪言阿根廷和法国将会师决赛，结果这两大夺冠热门双双遭遇小组淘汰。他还预测中国男足将从小组中突围，至少杀入16强，国足的表现是小组赛三战全墨、净吞9弹垫底出局。而赛前被他预言可能小组出不了线的祖国球队巴西队，7战全胜最终第五次登顶世界之巅。

2010年南非世界杯，耐不住寂寞的贝利预测巴西队将与一支非洲球队会师决赛。在1/4决赛，巴西被荷兰反败为胜一举淘汰，而八强里的非洲独苗加纳则被乌拉圭挡在四强门外。

2014年世界杯在贝利的祖国巴西举办。当时他的“乌鸦嘴”早已声名远扬，在各路媒体的追问下，为了不给国家队添堵他憋了很长时间。但最终还是没忍住，说出“看好巴西”的心里话。这次的后果就有点惨烈了——巴西队在半决赛主场被德国队以7：1血洗，成为巴西足球史上最耻辱的一夜，没有之一。然后在三四名决赛中，又以0：3败给荷兰，把底裤都输光了。

事实上，在变幻莫测的绿茵风云面前，人人都可能是“乌鸦嘴”。只不过贝利的足坛地位太尊贵，成为众矢之的罢了。

有评论指出，贝利的预测其实基本忠实于对球队实力的理性判断，他的最大“失误”在于没有理解“有效市场理论”——当所有人都看好一支球队时，它的“定价”已经偏离了真实价值的均值，翻车的概率自然也就飙升了。

对于这一点，20年以上的老股民一定很懂。

二

2010年7月9日，德国奥博豪森水族馆，全球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一只体长不超过半米、名叫保罗的章鱼。

两个贴着国旗的玻璃箱被缓缓放入水中——左边是德国的黑红黄三色旗，右边是西班牙的红黄条纹旗，箱子里各放了一只保罗最爱吃的贻贝。

保罗犹豫了整整一个小时。它先游向德国，又折返，再靠近西班牙，触腕在两个箱子之间来回摆动。

这或许是它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决策”——毕竟它常年住在德国，此前6次德国的比赛它全部猜中。

最终，保罗还是钻进了西班牙的玻璃箱。

一天后，南非世界杯半决赛，西班牙1比0击败德国。

随后，保罗又一次在“预测”中选择西班牙。而“斗牛士军团”也很争气，在决赛加时赛中1：0击败荷兰，历史上第一次捧起大力神杯。

章鱼保罗一战封神。

2010年7月9日，章鱼保罗“预测”西班牙队将在决赛中战胜荷兰队的资料照片。新华社/法新

2008年1月26日，保罗出生于英国多塞特郡，不久就被送到德国。

2008年欧洲杯，整个德国陷入足球狂热。奥博豪森水族馆想蹭热度，工作人员灵机一动：不如让馆里的章鱼来预测比赛。

当届欧洲杯，保罗共预测德国队6场比赛，4次命中。

2010年世界杯，它迎来“鱼生巅峰”——8次预测全部命中。在德国对阵英格兰的16进8比赛前夕，它仅用8秒就选择了德国，完全“抛弃了自己的祖国”。

若把保罗的八连中按独立二选一粗略计算，概率为1/256，即0.39%。

章鱼这种软体动物拥有3颗心脏、“9个大脑”、5亿个神经元，血液呈蓝色，可能是最像外星生物的地球生命。

没有任何人能解释，我们这些晚期智人在地球上创造了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但在我们眼里属于低等动物的章鱼，却在预测世界杯结果这个赛道上击败了全体人类，成为当之无愧的GOAT。

保罗于2010年10月26日在奥博豪森水族馆离世，享年两岁9个月。去世后，水族馆为它建造了纪念雕像，保罗端坐于印有各国国旗的大足球之上，八只触手环抱着足球。

三

今年，保罗已经走了15年多了，贝利也已经走了3年半，新势力正在全面杀入世界杯预测圈。

美加墨世界杯前，多家权威机构的六款AI大模型预测美加墨世界杯冠军，答案惊人一致：西班牙队。

支撑这一判断的逻辑也高度趋同：2024年欧锦赛冠军的光环、31场不败的惯性、亚马尔与佩德里领衔的“00后”黄金中场、“金球先生”罗德里坐镇的防守体系，以及被普遍认为相对平坦的晋级路径。

高盛基于1978年以来近2万场国际A级赛事的历史数据，采用泊松分布回归模型，进行50,000次蒙特卡洛模拟，最终给出西班牙以25.7%的夺冠概率高居榜首，法国（18.9%）、阿根廷（14.3%）、巴西（8%）、英格兰（5%）紧随其后。

高盛的模型还引入了四个“边际变量”：得分天赋、球队势头、心理因素和地理因素，甚至细到考虑了“英格兰魔咒”——数据显示英格兰在世界杯上的表现总是低于其Elo评分应有的水平。

2024年7月14日，西班牙队2:1战胜英格兰队，第四次夺得欧锦赛冠军。新华社记者 肖艺九 摄

Opta超级计算机则进行1万次赛前模拟，西班牙以16.1%的夺冠概率排名第一，法国13%第二，英格兰11.2%第三，阿根廷10.4%第四。

值得一提的是德国经济学家约阿希姆·克莱门特，他在2014年至2022年三届世界杯上都成功预测出冠军。这次他选择了“无冕之王”荷兰队，而亚军则是葡萄牙队。

克莱门特现任英国投资银行潘缪尔-利贝鲁姆公司的首席策略师，并非专业足球分析师，他也是使用AI构建模型。而且，他的预测模型不依赖传统体育统计数据，而是通过精密数学模型，纳入各国人口数量、经济规模、气候条件以及国际足联排名等因素进行模拟分析。

根据他的模型预测，本届荷兰队将在淘汰赛阶段击败摩洛哥队和加拿大队杀入八强，并在1/4决赛中淘汰强大无比的法国队。

荷兰夺冠的预测结果让克莱门特本人大感惊讶。他说：“足球比赛中运气因素也会发挥重要作用，大约50%的比赛结果受运气影响。”

1994年美国世界杯上的名场面：罗伯托·巴乔踢飞点球，把巴西队送上王座。图源：国际足联官网

不过，他本人对这一预测并不当真。他强调该模型创立的目的并非严肃预测，而是为了讽刺“经济学家能够预测一切”的观念。

封神的还有一款电子游戏。美国著名游戏公司EA体育，使用《FIFA》系列足球游戏进行赛前模拟，曾连续四届命中——2010西班牙、2014德国、2018法国、2022阿根廷。这一次，EA体育则看好葡萄牙。

所谓“大热必死”，历史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热门，最后的结局往往不太美妙。从这个角度看，或许在美加墨，荷兰与葡萄牙比西班牙更有机会。

四

一位资深足球数据分析师，曾经向记者透露过一个行业秘密。

“我们预测了整整20年，准确率和抛硬币差不多，但客户不知道这件事。”他说，“我花了整整12年研究足球预测模型，用过贝叶斯网络，用过随机森林，用过梯度提升，我甚至把GPT-4和我个人收集的裁判情绪波动数据做了私有微调。”这位分析师还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数字——2024年欧洲杯，他预测的所有场次，准确率是43%。

而要是你用一枚硬币来做预测，只要次数足够多，那么你的准确率就能达到50%。

一枚硬币，比投入巨资搞出来的大模型更可靠。事实就是这么讽刺。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见证了全球投行预测模型的集体翻车现场。以高盛为例，其2018年世界杯报告使用20万个概率树和100万次模拟，预测巴西将在决赛击败德国。现实世界中，是德国小组赛出局，巴西止步八强，法国最终二度登顶。

在2022年的卡塔尔，高盛的AI预测模型再次将巴西列为最高夺冠概率球队，但最终却是阿根廷时隔36年拿下大力神杯，梅西封王。

德国传奇门将塞普·迈尔曾说过：“足球不是Excel表格，你需要直觉和层级。”而利物浦主帅克洛普认为，“AI能给出数据，但决定何时换人需要‘嗅到血腥味的本能’”。

足球最关键的变量，恰恰是AI最难理解的部分。

赛场上，变数太多——伤病、红牌、天气、裁判的哨声、门柱的偏帮、更衣室气氛、球员和教练争吵、家庭突发情况……这些都是模型参数永远无法捕捉的“未知变量”。

2014年7月8日，在巴西贝洛奥里藏特进行的世界杯半决赛中，德国队以7：1横扫巴西队，晋级决赛。新华社记者 陈建力 摄

中国科学院自动化所研究员、大模型“国家队”领军人物王金桥把AI定义为“超级助手”。“AI负责海量数据挖掘和模式识别，人类负责经验、直觉和最终决策。就像顶级球队已经在做的那样——AI帮你分析角球战术，但什么时候换人、什么时候冒险，最后还是教练决定。”

在足球评论员颜强看来，如果AI百算百准，那意味着体育比赛本身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那么，2026年谁将最终捧起大力神杯？也许，最重要的“预测规律”是：永远不要相信任何预测。

毕竟，如果所有人真的一开始就知道了结果，那么请问，看球的悬念、爆冷的刺激、“打脸”的快感，又从何而来呢？

世界杯的魅力，恰恰在于其不可预测性。每个“爆冷之夜”，都是足球送给全世界球迷的一项贵重的礼物。

2026年的夏天，在这片AI野蛮生长的北美大陆上，真正决定绿茵场走向的，或许依旧是那些无法被算法定义的东西——草坪上的灵感、绝境中的勇气，以及人类永不熄灭的激情。

责任编辑：计晟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