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故事 | “壮游”中的风景②远古的治愈

潮新闻 记者 李蔚

晨雾中,甩着长长的龙尾,长着一对鸟翅的生灵振翅高飞。阳光射进林间,一束丁达尔光,穿越远古而来……

被治愈到的,不止有我。有人形容,这像末日到来时凝固的瞬间,又像毁灭后新生的瞬间;还有人说,这是时间被封冻了,又被切了一块放在这里。

在今年中国美院毕设展浙江美术馆的单元里,有一件作品以极具冲击力的美感,让观众们沉迷自然生物进化的美中,又不禁想要细细探索自然的起源。

鸟类起源,一个热爱科普与艺术的女孩,在不知日夜的一个小房间里,熬出来的毕设作品。在做到最沉浸的时候,她甚至幻想,要是我养了一只小恐龙就好了。

【1】

开展的第10天,著名鸟类专家、前浙江省博物馆馆长陈水华博士专程来到浙江美术馆看这组作品。

这些原始鸟类的排布有什么讲究吗?陈水华扶了扶眼镜,以微蹲姿态仔细看第一件。

都是原始鸟类,都是在辽宁热河生物群发现的物种,而且它们处于同一时代,同时又展现了鸟类演化的三个不同阶段。刘思瑗的回答顿时专业起来,但后面还是跟了一句,其实我做的复原造型,比例不算特别精准。

整体造型按比例缩小制作的吧?你还原了远古生态环境,里面的树木也是复原的一部分吧?

对,参考了古植物的样貌,但是做不到比例不太准确。小刘再一次强调了作品在科学维度上的不足。

显然,陈老师的注意力不在她说的瑕疵上,一下子认出了一大群原始鸟里的孔子鸟。

孔子鸟复原图  作者:Michael Rothman

有长尾羽的和没有尾羽的,都是孔子鸟吧。孔子鸟本身尾羽并不突出,你把这个也做出来了,是区别了雌雄个体的特征吧。

旁边有观众插了一句:刚刚听说,这些远古鸟,有的长牙,有的不长牙,演化过程中牙齿也消失了,这是为什么?

陈老师当即解说:这是为了减轻体重,适配飞行需求啊。牙齿以及咬合所需的肌肉会增加身体负重,不利于飞行。如今哪怕是猛禽,也依靠强大的消化系统直接吞食食物,不再需要牙齿咀嚼。

刘思瑗在一旁,捣葱点头。

这组作品,在雏形萌生的阶段,其实与一场浙江省自然博物馆的讲座有关。

思瑗运气不错,那次讲座的主讲人是周忠和,中国科学院院士、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所长,进化生物学及古鸟类学家。

她加了学术大神的微信——微信里,周老师发来很多讲座里没有提到的原始鸟类,让小刘同学进一步调研选取,直至作品设计出来后,还帮她捉了虫,修改了不严谨、不全面的部分。修改后,才真正投入3D打印。

赫氏近鸟龙复原图. 作者:Michael DiGiorgio

小盗龙复原图. 作者:Mick Ellison

【2】

有学术大神的加持,和专业老师的经验,刘思瑗在前期进行得比较顺利,很快选定以类似琥珀的封存形态,来进行鸟类起源的表达。

比如借助AI来完成的场景设计。考虑到那个时代主要以蕨类植物为主,存在干旱、潮湿等不同环境区域。她就告知AI鸟类的生活习性,比如马氏燕鸟的化石腹腔内发现过鱼类残骸,她就要求AI生成它在水边捕食的画面。

还在制作过程中的作品

完成整体场景搭建后,刘思瑗意料不到地陷入了一场材料实验的拉锯战。

她尝试过3D打印透明外壳,但成本高昂;又试了透明硅胶类材料,沮丧的是透明硅胶只有不超过5厘米的厚薄状态下,看起来才是透明的;

那么用用看最接近真实琥珀的材料松香呢,但她根本找不到能熔化那么大体量松香的加热器材和容器,糟糕的是松香凝固速度非常快,还会产生大量气泡……

尝试过的两种材料:硅胶和松香

最后,刘思瑗找到滴胶,一种高透明度树脂。她搜集了大量滴胶作品的教程,有人做过70公斤的,也有100公斤的,她终于确定,滴胶是最适合的。但滴胶制作室温要控制在10℃左右,要做大型滴胶的刘思瑗,要有一个恒温的空间,她只能在外面租一个房子。

滴胶需要8至10个小时灌一次,每次浇灌,常规厚度在3至4厘米;如果体量特别大,每层只能浇筑2厘米左右。

准备一层层注入滴胶的作品

在这个小小房间里,刘思瑗常常一个人作业,作息时间非常不规律,但有时她又会深深地沉陷进去,不知日夜。

涂装完毕的孔子岛

就像做第一个作品中华鸟龙时,她打印了四只,用来试稿的两只涂装得非常顺利。已经连续几小时作业的她,决定一鼓作气,直接开始画另两只。

不知不觉的,窗外就黑了。“我就这么趴在桌子边上,涂那个鸟龙,整个世界,只有我的笔在动。”

涂完的下一步,是设计场景。两只鸟龙和一只巨爬兽抢食物,三者怎么摆,才能让场景生动又稳定。

哎呀,要是我能养一只小恐龙就好了。刘思瑗总是觉得她对鸟龙缺少更深的感知。

从巨爬兽视角的中华岛龙

最后摆完,思瑗还有点不确定,是不是最佳角度,就从巨爬兽的视角拍了一张鸟龙的照片。镜头里看,哇塞,这个中华鸟龙还挺可怕的。那一刻,她有点回到史前白恶纪,旁观龙兽之争的感觉了。

【3】

在做小盗龙那件作品时,刘思瑗莫名地开心的——“因为它长得最特别,于我而言”。

那件作品里,有5只小盗龙,每只一根成年人拇指大小。它真实的体型大概和猛禽相仿,体长约70厘米,能吃鱼、小型蜥蜴等等。

刘思瑗在前期的调研里发现,小盗龙的外形已经非常近似鸟类,但本质还是恐龙;仔细看,它除了两翼,腿部也各长一只小小的翅膀,像飞机的尾翼。这对小翅膀和它长长的龙尾巴一样,是帮助保持平衡的。它刚好处于演化中间阶段,古生物爱好者会戏称它为 “小乌鸦”。

作品中的小盗龙

刘思瑗给小盗龙设计了一棵属裸子植物的松树,5只龙或栖或滑翔或振翅欲飞。涂装上色时,思瑗还考虑到特殊的视觉效果,侧面看呈现深蓝色,正面又有些偏暖色调。这利用了生物结构色的原理,当丁达尔光打在它身上时,会呈现更生动的一幕。

丁达尔光是这次刘思瑗作品中的神来一笔。无数人好奇,这个光是怎么做的?

这其实很好解决。她拿出手机,打开电筒,丁达尔光的角度马上发生了一点小变化。刘思瑗在作品边缘做了棱边收光处理,不同锐度的棱角会产生不同效果的聚拢效果。而这是从刚开始设计时,就构思好的,包括滴胶融入了一些色素,呈现出琥珀般的质感。

作品打磨阶段的尝试

时间被定格,瞬间被封存,史前文明被表达地浪漫又深刻。

注意到展签的作品名上,写的是:气流最初的支撑,另外两件分别是白垩纪牧歌和羽毛的印痕。

都是丹麦古生物学家格哈德·海尔曼(Gerhard Heilmann)在1926年(常被误引为1927年)出版的《鸟类的起源》中的原句。

刘思瑗说,海尔曼很有意思,他原本不是学古生物的,也是学绘画出身,以画鸟闻名。后来,他在画鸟的过程中对鸟类起源产生了兴趣,开始进行研究。

而她,也在坚持地走一条类似的路。那个小时候,喜欢模枋狮子走路,爱看《人与自然》《地球脉动》纪录片的刘思瑗,其实早在大三就执着地在做一件事,把科普和装置艺术结合起来。

回到前面,陈老师看完作品后,讲过一大段话——你看过欧美博物馆的同类作品吗?比如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恐龙场景复原展陈。你的微缩模型同样是还原古生物场景,非常适合在自然博物馆做科普展示,属于当下流行的自然艺术范畴。传统博物馆的场景复原展品,很难呈现生物腾空飞行的状态,大多依靠树枝支撑,而琥珀封存的形式,直观营造出古生物被时光定格的感觉,是很新颖的创作尝试。像浙江自然博物院安吉馆内设有艺术馆,很适合展出这类作品。

陈老师觉得,这件作品目前更偏向艺术表达。他建议可以再强化艺术效果,优化一下场景布置,增加色彩丰富的绿植,让远古的画面更有生机。

作品中的中华鸟龙

作品中的马氏燕岛

一大段话,别人听着懵,刘思瑗频频“嗯嗯”,她非常喜欢陈老师给出的建议,可以按照不同古生物种类,分别打造独立场景,形成系列作品。

“我会继续做一些科普和艺术结合的作品,未来如果做研究生毕设的话。”小刘透露了一个新的设想,有种科幻片的感觉,让人一听就想在博物馆里真实地遇见互动一下。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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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薛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