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千秋功罪任人评说

乡友林君退休于临海文教系统，其子在杭州工作，近年临海杭州两边住，“双城”生活过得极为惬意，他每次来杭，总要约我出去“遛弯”。

林君对历史情有独钟，谈吐间尽是史韵。前几天我俩“遛弯”至柳浪闻莺。柳浪闻莺原为南宋御花园，与之隔湖相望的保俶塔为五代吴越国钱俶建造，这样，话题自然牵出年初央视热播的《太平年》。

“《太平年》里好多镜头取自临海：台州府城墙、东湖公园，紫阳古街两侧老宅商铺林立，各种小吃店的香气似乎要漫出屏幕。那句‘自今日起，这便是你的台州’，一夜之间让临海火了，游人挤爆古城。可有谁留意，城中那条皇后路，却藏着一段大宋的绝唱。”林君又开启了他的史话。

《临海县志》载：“谢道清，南宋理宗皇后，临海人，宰相谢深甫孙女。”

谢道清入宫的过程颇为传奇。宝庆三年（1227），杨太后欲为理宗选妃，点名须从谢深甫的孙女中挑选。

这是为什么？

为了报恩。

庆元六年（1200），韩皇后崩，中宫空缺，杨贵妃与曹美人争宠。嘉泰二年（1202）十二月十三日夜，宁宗醉酒，册封杨贵妃为皇后。圣旨送达中书省，官员犯愁了，大半夜的，这道圣旨要不等天明再宣？若真的等到天明，权臣韩侂胄一定会全力阻止，因为他力挺的是曹美人，杨氏不仅不会被封为皇后，甚至还有性命之忧。此时，宰相谢深甫力排众议，颁布了这道圣旨，杨氏才成为皇后。

杨太后对此铭记不忘。

理宗选妃诏令送达谢家，其时谢道清18岁，正待字闺中。兄弟欲送她入宫，伯父谢攑伯认为，道清相貌平平，即便入宫，也不过多添一个老宫女罢了。

入不入宫？谢家为此纠结不定。

此时出现了几件怪事，据《宋史·后妃传》记载：

第二天，谢家房顶聚集了很多喜鹊，这是出后妃的祥兆，谢女因此入京。赴京的路上，谢道清突然得皮肤病，结了一层厚厚的痂，面容变得更丑陋了。谁也没有想到，几天后痂皮脱落，像去壳的鸡蛋，肤色变得又白又嫩，眼睛旁原有的黑痣也消失了。

稍后还有一则传说，理宗议选中宫时，负责操办此事的宰相史弥远，夜梦谢深甫紫衣盛服求见，将孙女谢道清托付予他。

当时被选入宫的美人共有六人，其中就有前朝功臣贾涉的长女、“蟋蟀宰相”贾似道的姐姐。

宝庆三年八月初四，谢道清被诏封通义郡夫人，绍定二年（1229）六月二十一进封美人，三年九月十八进封贵妃，同年十一月二十一诏立为皇后，十二月初十行册礼。

其实，理宗心仪的是贾贵妃。

杨太后却竭力劝导：“立后宜取德，封妃则取色。贾女姿容艳丽，体态轻盈，殊欠凝重，不若谢女，丰容盛祔，凝重端庄，宜正位中宫。”

太后参政，一直为士大夫诟病，但宋朝却被推崇。《宋史》记载：“皇室执政阴盛阳衰”的现象极为严重，据统计，两宋三百年，历任十八位皇帝，垂帘听政的后宫达九位，却“内无唐武、韦之祸”，“岂不卓然而可尚哉！”

谢道清被推为中宫，理宗却将三千宠爱倾于贾贵妃一人。宫中传言：“假皇后，真贵妃；贾贵妃，真皇后。”

贾贵妃命薄，35岁就撒手人寰。随之阎贵妃得宠，而且插手朝政，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当时民间有儿歌：“阎马丁当，国势将亡。”“阎马丁当”即：阎贵妃、小人马天骥、奸臣丁大全及宦官董宋臣（“当”是“董”的谐音）。

端平元年（1234）理宗亲政。　

谢道清以端庄贤淑之姿稳坐中宫。她深知宫廷内斗的残酷，选择以柔克刚，不与妃嫔争风吃醋，而是将精力放在后宫事务的打理上，维持后宫的秩序与稳定。

景定五年（1264），理宗驾崩，度宗即位，谢道清被尊为皇太后。度宗胆小懦弱，朝中贾似道专权，朝政更加黑暗腐朽。

谢太后在西湖边的昭庆寺旁建有别院，院内有歇凉亭、眉寿堂、百花堂、一碧万顷堂、湖山清观等，“宏丽特甚”。每年元旦，宫人都会在西湖内架设船亭，垂挂水晶帘，亭子四周放灯上下辉映，引得万民彻夜纵观。

宋时皇帝、皇后的生日都是“法定”的佳节。谢道清的生日是四月初八，与佛诞重合，所以更是隆重异常。

咸淳五年(1269)四月初八，谢道清六十大寿，她的琴工、诗人汪元量作《太常引广寒宫殿五云边》：“广寒宫殿五云边。……更福寿，千年万年。”此诗写了谢太后生日当天，慈元殿圣寿庆典，烛炬通明，乐指声沸，千官云集，仪仗整饬，祥烟瑞气，宛若仙境，被誉为“世间王母，月中仙子”。

南宋女画家杨婕妤画了一幅《百花图》，是我国绘画史上遗存的第一位女画家作品，被历代宫廷和大收藏家视为绝代珍品。此图就是为谢道清祝寿而作，画中以百花喻谢道清，并有诗：“自是生从无量佛，言言万岁祝尧天。”

权臣贾似道也乘机拍起马屁，他命司封郎中黄蜕作颂辞，在宫廷艺人演出时歌唱，其辞曰：“圣母神子，万寿无疆，亦万寿无疆；昨日今朝，一佛出世，又一佛出世。”谢道清俨然成了“老佛爷”。

谢道清尽享人间富贵尊崇。

咸淳十年（1274）七月初九，度宗去世。4岁的赵㬎（xiǎn）即位，是为恭帝。恭帝生母全太后不问国事，65岁的太皇太后——谢道清被推上祭台——垂帘听政。

此时国无中兴之主，廷无肱股之臣，外有蒙元之侵，内忧外患叠加。

垂帘后，谢太后没有手足无措，而是断然采取了一系列“除奸贼，节费用，蓄国力”的措施：她裁减宫中费用支持前线对抗元军，裁撤无作为的官员以节约开支，罢公田并恢复茶盐市舶法，亲笔诏书号召各路义军起兵勤王、守卫国土……

其时，南宋的灭亡已成定局。

咸淳十年（1274）九月，元军向南宋发起了总攻。十二月，元左丞相伯颜率兵进逼鄂州，在青山矶击败宋将夏贵率领的鄂、汉守军，汉阳、鄂州相继陷落。

德祐元年（1275）正月，元军顺流而下，至黄州，陈奕以城降；至蕲州，管景谟以城降；至南康军，叶昌以城降。

二月，贾似道率军13万、战船2500艘迎击元军，大败而归。二月二十六日，左丞相王㷍弃职离去。三日后，右丞相章鉴夜遁。二相去国，朝廷事可知矣。

三月，常州被屠城。

四月，常德、鼎、澧三州在元军的强攻下相继失守。

五月十一日，宋朝的辰州知州吕文兴、黄仙洞兼署隋州事傅安国、仙人寨行均州事徐鼎、沅州知州文用圭、靖州知州康玉、房州知州李鉴等，都献城投降。

六月初一，日全食，白天变成黑夜。初二，太皇太后下诏取消自己的“圣福”尊号以报上天的警告。

七月初一，元军抵瓜洲，枢密院都承旨张世杰焦山之战败北。

八月十九日，派人召陈宜中回朝。

九月十九日，命文天样为都督府参赞官，总领三路兵。

十月二十五日，元军参政阿刺罕直逼江阴，承相伯颜率中军进入常州。陈宜中请求迁都，太皇太后不肯，翌日陈宜中逃跑。

十一月二十七日，代理礼部尚书王应麟逃跑；二十八日，左丞相留梦炎弃位遁去。

十二月十一日，元军进入平江府。派遣使臣召留梦炎、王应麟回朝，均无回应。二十四日，元军攻破大洪山，随州知州朱端履降元。代理吏部尚书丁应奎、左侍郎徐宗仁逃跑。二十七日，派人召留梦炎回朝，依然不见人影。

德祐二年（1276）正月，元军进逼杭州。

初一，陆秀夫等到元军中，请求称侄纳币，元不答应；称侄孙，也没答应。

初三，嘉兴守臣刘汉杰以城降元。

初四，同签书枢密院事黄墉、参知政事陈文友逃跑。

初五，命令吴坚为左承相兼枢密使，常增为参知政事。中午在慈元殿宣布命令，硕大的朝堂上文班仅六人。

初七，左司谏陈孟虎、监察御史孔应得逃跑。

初八，元军至瑞州，知州姚岩弃城而逃。

十四日，签书枢密院事夏士林逃跑。

十八日，丞相陈宜中逃跑（陈宜中曾多次逃跑，引自《宋史》），张世杰、苏刘义、刘师勇各率所部离去。

十九日，元军大营进至临安北郊十五里处。是日晨，谢太后得知陈宜中宵遁，只得以文天祥为枢密使，中午再拜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军马，使皋亭山“请和”。

谢太后强忍泪水，痛斥“衣冠禽兽”：“大宋三百年来，待士大夫不薄。如今国家遇难，大小臣子不能出一计以救时艰，京官弃官逃走，地方官丢印弃城，逃避艰难，苟且偷生，哪里还像人的作为？又怎么见先帝于地下？”当时满朝文武都是些什么货色，“历史学家”们难道不知道吗？

眼看兵临城下，宰相陈宜中请求太后迁都，太后不肯。文天祥等抗元将领请求太皇太后与皇帝等人一起下东海避难，自己率师背城一战。谢太后没有逃跑，为了保存赵宋血脉，命陆秀夫护送妃嫔和益王赵昰[shì]、广王赵昺[bǐng]逃出临安。

蒙古人兵临城下，捆绑京城军民奋力抵抗，只能招致屠城，为了民生，除了“易姓”，还有何路可走？

二月初五，谢道清携宋恭帝签署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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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语带沉痛，“有人认为赵宋‘崇文抑武’的国策让两宋文化、经济、科技登峰造极，却也让武备积弱难返，最终亡国。”

林君并不赞同这个观点，他认为“弱宋”并不弱，南宋尽管战火不断，但在战火的间隙托举起一座座繁华的城市，市内商品琳琅满目，人民不仅追求物质，也追求生活的品位，饮酒品茶，焚香插花，琴棋书画。

南宋丰饶的物产、发达的手工业、便利的水陆交通、繁华的城镇集市以及开放的经济政策，为商业外贸带来了巨大的发展空间。南宋被称为“世界伟大海洋贸易史上的第一个时期”，当时的海船普遍配备指南针，提升了远洋航行的安全性，商船遍布东南亚，直抵非洲东海岸和阿拉伯半岛。

林君说：“陈寅恪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南宋文化成就璀璨夺目，被誉为‘东方文艺复兴’时期，马可・波罗称临安为‘世界最华贵之城’。”

闻林君之言，我不免生悲：“历史为什么总是出现悖论——野蛮征服文明，君子不敌小人。古希腊亡于罗马，西罗马亡于哥特，拜占庭亡于奥斯曼，冷兵器时代，武力终究是王道，璀璨的文明，在铁蹄之下，往往不堪一击。”

“可你忘了，”林君举目遥望南北两峰，“野蛮可以征服文明，却终究会被文明感化。金灭北宋，却全盘承袭宋的文化、典章制度，海陵王完颜亮甚至痴迷宋词，效仿汉人治国；元灭南宋，虽有‘剃发易服’之令，却终究无法抵挡汉文化的浸润，科举制度得以恢复，理学得以传承，元曲更是在宋曲的基础上发扬光大。罗素说，‘武力是暂时的，文明是永恒的’，毁灭野蛮的，从来不是另一种野蛮，而是文明的力量！”

话题又转回谢道清，我说：“钱俶放弃一姓之江山，‘纳土归宋’，吴越百姓免遭刀兵之灾，被后世称颂为贤君。苏轼赞曰：‘其民（指吴越百姓）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奈何后世再无苏东坡。”

“谁说‘后世再无苏东坡’？”林君笑道，“南宋诗人洪咨夔称谢太后‘知书达礼、美德贤淑、以德辅政’；文天祥称其‘德厚慈元，神怡长乐’；辛派词人重要代表、宋末文坛领袖刘克庄在《后閤(端午)》中说：‘纸上姜任今远矣，女中尧舜果谁哉？’将其比为‘姜任(周文王之母太任，传说她德行纯备)’，‘女中尧舜’，可见对她的评价是何其之高！”

我道：“蔡东藩在《宋史演义》里斥她‘妇人之仁，终误家国’，将其归为‘庸弱妇’；《康熙临海县志》竟称其为‘女妖’；汪元量那首《醉歌》，‘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签名谢道清’，把她钉在了亡国罪人的耻辱柱上。”

林君缓声道：“其实，汪元量的《醉歌》用的是春秋笔法。陈衍在《宋诗精华录》里另有解读——他说汪元量曾随谢太后北上，亲历亡国之痛，诗中直斥其名，非骂也，是实录，是悲叹，叹的是大宋三百年江山，终要由一个老妇人亲手画上句点。”

我说：“你如何看待江山‘易姓’的问题？”我向林君抛出一个问题。

林君沉默良久，轻声道：“谢道清本无意于政治。她出生于临海邵家渡下渡村，虽是宰相谢深甫的孙女，年幼时父亲就已去世，家道中落，与寻常乡间女子无异。若不是杨太后感念谢深甫当年的救命之恩，执意要从谢家选妃，她或许会在台州乡间，嫁人生子，安度一生。谢道清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段争议，更是一个值得我们永远思考的问题。”

谢道清是怯懦，还是慈悲？是糊涂，还是清醒？无论如何，一副男人都扛不起的担子要一个柔弱的老太婆硬扛，有点说不过去。

晚风渐起，暮霭沉沉，远山无言，唯有西湖水波荡漾。

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