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盛世红妆》导演、编剧李卓群：希望观众能与角色“心意相通”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秉承“大真实、小虚构”的创作原则，“古典题材、现代表达”的创作理念，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昆剧团）为第六代传承人“代”字辈青年演员打造的舞台大剧《盛世红妆》，自2025年首演后，收获业界和观众们不少的喜爱与好评。

这个周末，全新迭代的2.0版本将在蝴蝶剧场上演。

《盛世红妆》取材自真实的考古发现，落笔于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的千古知己情，铺展一段横跨三朝的大唐岁月，描摹两位传奇女性在时代洪流中的相知、相守与羁绊。温柔而坚韧的女性力量、细腻而克制的情感表达、典雅而厚重的盛唐气韵。

首演前夕，潮新闻记者在浙江昆剧团的摄影棚里见到了《盛世红妆》导演、编剧李卓群。刚刚结束一天紧锣密鼓的彩排，李卓群脸上没有疲惫，笑盈盈地说：“什么都可以问，我们非常希望得到真实的反馈。”

她真诚地分享了很多台前幕后的故事，夸赞了团队中的每一位演员、乐队老师、舞美老师及其他前台后台的成员。对于她来说，《盛世红妆》是一次高效且默契的合作。

对于这部戏能收获怎样的评价，李卓群浪漫的说“正因命数未许择选，你我才信心意相通。”。她期盼场灯亮起的那一刻，席间观众能与这些角色“心意相通”。

以下是记者和导演李卓群的对话。

导演、编剧：李卓群 剧组提供

缘起：从史料到舞台

潮新闻·钱江晚报：《盛世红妆》的创作缘起，来自2013年出土的上官婉儿墓志铭中“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这八个字，当时为什么感动于此？

李卓群：我很震撼，对于友情和情谊，除了高山流水之外，还有一种像“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这样的情感表达，而且是属于我们女孩子之间的，历经千年而不朽。墓志铭虽然只有900多个字，但它从知己、知音的角度，去为另外一个人证明、为她书写。这样的情感历经时间的长河，依然保有真挚的底色，让人非常动容。

我和创作团队一直是一个研究型的创作集体，之前做过京剧《鉴证》《陈延年1927》这样的题材，基本都是源于史料的发现。王国维先生说过，做考古发现要用“二重证据法”，将地下文物和地上史料的双线结合。自墓志铭被发掘，公众就一直很期待“婉平”这两个女孩子的故事，她们都生长于武则天的膝下，又是同龄人，同时在皇宫中面对几十载的风云变幻。史料中虽也曾有“共游东壁，同宴北渚”的同框记载，但为什么整体来看依然着墨甚少？我认为，她们的痕迹其实是被人为抹掉的。所以在这部戏里，我们也希望借助最新的考古发现，让观众看到这样一段历史，以及历史之下的群像人物故事。

潮新闻·钱江晚报：剧中呈现的是唐·仪凤二年到唐·先天二年的故事时间段，是如何选择的？

李卓群：我们在创作过程中通过史料和实证结合，找到了这两个人物的时间交叉点。这一段历史横跨了三十五年三代王朝，从李治、武则天，到李显，再到李隆基，它承接贞观和开元两个盛世，有众多的人物登场。我希望我们这部戏能更多的体现三代人：太平和婉儿、韦香儿，包括李显、李贤这一代人，更像是今天成长起来的70后和80后，已经走上了历史的舞台，在团队和组织工作中担当中流砥柱；武则天和李治他们，就像我们的父母，经历过世事变迁，对问题看得非常通透；而下一代人也正慢慢成长起来，比如戏里的李隆基、安乐公主。

在音乐语汇上，我们也对三代人做了区别。写太平和婉儿这一代人时，配器更注重民族与交响乐的融合；写武则天、李治这一代人物时，更强化纯民乐的元素和气质；写到李隆基、安乐等下一代人时，会注入更时尚、更电子、甚至更流行的音乐质感。这些是对三代人音乐风格侧重点的刻画，但从始至终，曲牌和串联音乐都是取自昆曲的传统曲牌元素。

剧照 剧组提供

情感——戏里戏外的“群像”

潮新闻·钱江晚报：当代年轻人、尤其女孩们能从剧中汲取哪些力量？

李卓群：剧中的女孩们在一个相对平等的环境中各自散发着自己的自信和光芒。我们今天也是生逢盛世，我希望大家看到这部作品时，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友谊，不仅仅是来自爱人刻骨铭心的情感，不仅仅是来自长辈的保护，更多的是那种生命力，是女性绽放自信的力量。写这部剧时，我也在向她们学习，学习历史的同时也在思考自己、思考当下。我非常期待大家在剧场中能够感受到这样一种自信的、进步的女性力量。

潮新闻·钱江晚报：在人物角色的刻画上，您记忆比较深刻的改编或者改动上有哪些？

李卓群：戏是常演常改常新的。2.0版本在总结和提炼1.0的基础上重新加工提高，着重加强了两位女性角色从相识、相知、产生误会、误会化解，到共同携手、惺惺相惜，在千年轮回中互相理解、彼此缅怀的完整感情线和因果线。同时，我们也在积极丰富其他群像人物的脉络和方向，包括一些龙套的群众演员。

比如饰演武则天的钱华仪，考虑到“武则天自己都不拘泥于世人的眼光”，于是有了我们戏中露齿而笑的武则天；饰演薛绍的席秉琪，我们参考了很多前辈艺术家的作品，进行了一些更偏向少年感的加工。

潮新闻·钱江晚报：戏中每一个角色都有非常独特的标签，独特的气质。如果让您概括一下这部戏的魂，您觉得它的魂应该是什么样的？

李卓群：这部戏我内心深有感触的一点是，无论世事变迁，只要我们情谊在，就会心意相通。我想着力书写的是知己和知音之情。戏里，太平公主在武则天临终前多次试图跨过那道门，因为在戏曲中，“跨门”有其特定的程式化动作，然而她始终没能跨入。上官婉儿也是如此，最终也未能越过那道门。物理上的门很容易逾越，但在我们戏中，它是一道生死的门。生死面前，万事微不足道。请不要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没有跨过这道门，无论是对亲人、知己，还是爱人。我希望这部戏也能传递给大家——更加珍惜眼前人。

剧照 剧组提供

创新与传承——《盛世红妆》是“青春戏曲”的当下实践

潮新闻·钱江晚报：第一轮演出收获了热烈的反响，但也有些不同的声音。作为创作者，您如何看待这些评价？

李卓群：我觉得任何一部新作品诞生的意义不在于褒贬，在于争鸣。只要大家愿意关注你、发出声音，无论是建议批评还是鼓励鞭策，我们都应该虚心倾听和思考。戏曲就是歌舞演故事，这在昆曲创作上尤其明显。

对于今天的创作者来说，有勇气去尝试是非常可贵的。我们所有主创都来自戏曲专业，包括唯一一位舞蹈编导也是中国古典舞出身。我们对戏曲的感情、守正的执着和热情是毋庸置疑的。

我们为什么要尝试全新的东西？是浙昆“代”字辈和所有演职人员，给予了主创们勇气，大家期待在守正的基础上进行有效的创新。剧中很多歌舞场面，包括开门、打马球、用水袖表达爱意等，都是沿用了戏曲最传统的表演程式。当年的这些程式是我们的先辈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它不是一成不变的，是我们千百年来中国人生活美学和哲学的高度浓缩。走一个圆场就是千山万水，几个人上来就是千军万马。今天我们用新的讲述方式告诉观众，戏曲程式也可以伴随着时代发展。

导演、编剧：李卓群 剧组提供

潮新闻·钱江晚报：从1.0到2.0创排，团队里的哪些变化让您印象比较深刻？

李卓群：我觉得包括群演在内，所有人都有成长。他们对节奏、人物质感、行当和昆曲的把握都在进步。我们的乐队、舞美，以及前台后台也都在“传帮带”。乐队的演奏员能跟随人物奏出知音的心声，舞美团队的年轻人在老师带领下，幕布的开合都有了呼吸和张力，所有装置都在情绪和节奏之中。我们这部戏全程无暗场、明场衔接，在锣鼓和音乐中严丝合缝进行，这就对全体演职人员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舞台艺术是没有解释权的行业，观众看完这场就走了，不像短视频可以重复播放，录像可以反复斟酌，AI甚至可以涂掉重改。每一次演出可能做不到完美，但大家都本着“一棵菜”的精神力求不留遗憾。我由衷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成长，大家都在劲往一处使，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潮新闻·钱江晚报：这部戏的青春内核有哪些？

李卓群：昆曲虽是一个古老的剧种，但昆曲也一直都是青春的。我们今天看前辈老师们饰演杜丽娘、柳梦梅，他们在经历岁月沉淀后表现出的对人物的感知，反而更清澈、更让人感动。我跟演员们常说，这些角色和从艺年龄没有关系，如果你们在白发苍苍时还能演剧中的太平、婉儿，一定会有不同的理解，但希望你们依旧保有青春的面貌。

今天说“青春戏曲”，不仅仅是培养年轻的接班人，更重要的是要保有戏曲的元素，保有戏曲创作传承的青春状态，与年轻的观众们同频共振。我们主创们已经不是戏曲创作大军中最年轻的一代了，正慢慢走向更成熟的位置，但我们要保有一颗青春的戏曲创作的心，用我们的热情去影响更多年轻人，希望越来越多观众感受到戏曲永远是青春的、是美好的。

潮新闻·钱江晚报：您提到了戏曲创作传承的青春状态，那么在守正和创新的碰撞中，您和团队是如何达成共识的？

李卓群：这部戏里有几位泰山北斗级的艺术家为我们保驾护航——汪世瑜老师、谢振强老师、蓝玲老师、周雪华老师。他们都是行业内非常顶尖的艺术家，他们依旧愿意带着我们这一波主创和一些更年轻的孩子们，进行老中青三代人的融合创作，这本身就是一种守正创新。

汪世瑜老师看完排练，直接说李隆基还可以更跨越小生的表演，展现更多的骨力劲；周雪华老师多次推翻原来写的曲牌，跟谢振强老师商议加入新的配器；谢振强老师创作的所有配乐都取自传统昆曲曲牌，再融入新的配器；蓝玲老师手边铺着敦煌的配色和人物服饰资料，所有人物的造型色彩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亲自调制的。这些老师们仍然在超越自己，我们就更加要卷。我们如今看到的很多传统戏，当年也是新编戏，它们都是在千百次、数代人的磨合中逐渐成为经典的。这样的创作方法非常值得继续深化和学习。

潮新闻·钱江晚报：您希望这部剧带给观众怎样的体验？您对它还有哪些期待？

李卓群：我们希望这部戏能够打动不同爱好的观众。有人觉得服装有新意，网上已经有了安乐、婉儿的仿妆；有音乐剧的观众喜欢声腔处理和配器方式，觉得很古典。剧场中沉浸式的体验非常重要，我们希望从服装、编排、舞美到道具的调度，都能有观众喜欢的创新点。我们团队从2013年开始做小剧场京剧，一直秉持“吃螃蟹”的精神，无论是开拓市场、挖掘题材，还是探索戏曲本体，都在不断往前走。这次最希望大家能在现场感受到美感和沉浸感，抓住在剧场的每一分钟。在AI和高科技时代，“真人演给真人看”这件事变得越来越珍贵。排演初期，我们也用AI进行过色彩比对和舞台推演，希望善用科技手段，把更多人力、物力和精力集中在表演本身，因为戏曲终究是以表演为中心的艺术。今天，剧场艺术最重要的依然是“真人演给真人看”，那是手对手、心对心的传递。无论再过多少年，我有幸和你同在一个空间里，用毕生所学为你呈现一段昆曲故事，这本身就是极富情感浓度与温度的事情。

责任编辑：马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