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晋祠:一眼千年难老时光

创作者平台 黄良红

第一次去晋祠,是小学时候春游。老师生怕我们走散,同学们手拉着手,眼睛东瞟西看,等到自由活动的时候,就只觉得院子大得跑不完,难老泉喷出来的水凉凉的,摸一下龙头就乐得直跳。那时候哪懂什么历史,只当这是个藏着好听故事的大公园。

初中再访,是跟着班级研学。背着书包,手里攥着笔记本,老师说这里全是知识,历史、典故、建筑,圣母殿、鱼沼飞梁、宋代侍女像,一路走一路记,生怕漏了一个知识点。少年人匆匆而行,只把晋祠当成了一本应该认真读的教科书,却少了几分心无旁骛的游览。

这次再到晋祠。车停在门外,悬瓮山下的风先扑过来,带着泉水的湿润、草木的清苦,还有一丝淡淡的香火气。一脚踏进这里,城市的喧嚣浮躁瞬间被挡在身后。脚步慢下来,心也沉下来,才真正懂了——来山西,一定要来晋祠。不到这里,不算真正触碰过三晋大地的根。

“三晋之胜,以晋阳为最;而晋阳之胜,全在晋祠。”这话一点不夸张。

晋祠的根,源自一片小小的桐叶。周成王和弟弟叔虞玩闹,却成就了“桐叶封弟”的典故,便定下了晋国的开端。叔虞治唐,劝农桑,和戎狄,百姓安居,后世改国号为晋,三晋大地,从此有了魂。

我站在唐叔虞祠前,看香烛轻轻摇晃,游人走过,忽然觉得,历史从不是书本上铅字简单的描述,是活在这一砖一瓦里的。

水镜台就立在入口,飞檐翘得老高,像要乘风飞去。台底埋着大瓮,是古人的天然扩音器,当年锣鼓一响,声震半个园子。《大闹天宫》里孙悟空变的小庙,原型就是它,圆溜溜的窗像一双眼睛,拙拙的,萌萌的,给千年古建添了一口人间的生气。如今台上无戏,只有阳光穿过斗拱,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光影,风一吹,轻轻晃动。

往前几步就是金人台。四尊铁人,三尊是北宋原件,失蜡法铸造,含着铬镍,近千年不生锈,被称作“宋代不锈钢”。只有东北角一尊是民国补铸,锈迹重,神态呆,一眼就能看出差别。老导游说,当年日本人想把铁人拉去造武器,百姓就编故事,说铁人通灵,一碰就流泪,竟真把鬼子吓住了。我伸手摸了摸铁身,冰凉,坚硬,像一段不肯低头的岁月。

献殿最是通风透亮。祭祀的供品摆在这儿,不容易坏,山风一吹,香火气混着草木气,清淡得很。不压抑,不肃穆,就是人间该有的样子。再往前,鱼沼飞梁跨在水上,方池是鱼沼,十字桥是飞梁,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梁思成说它“古画中仅见”,是世界上最早的立交桥。石板被千万双脚磨得光滑,石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全是时光的痕迹。

圣母殿是晋祠的心脏。北宋建的,比故宫早近四百年,减柱法造得宽敞明亮,是《营造法式》的活化石。殿前八根盘龙柱,木雕活灵活现,有的张牙舞爪,有的偷偷比出 “耶”,千年之前的工匠,竟也这么可爱。殿里四十三尊宋代侍女彩塑,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悲。最动人的是那尊阴阳脸侍女,一边笑,一边愁,眉眼藏着说不尽的心事,梅兰芳看了都久久不愿走。小时候看是泥人,少年时看是艺术品,如今再看,分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宋代女子,就站在你身边。

殿旁的周柏,已经三千年。西周时种下,树干斜斜倒着,传说凤柏被人砍了,龙柏伤心欲绝,小柏树从根上长出来,撑着老父亲,一撑就是千年。龙眼的位置,常年湿润,像在流泪。树根被游人摸得油亮,一圈年轮,就是一个王朝。它见过春秋战国的烽火,听过盛唐的歌舞,看过宋元明清的起落,我们在它面前,连一瞬都算不上。

难老泉,是晋祠的眼。名字来自《诗经》“永锡难老”,傅山先生亲手题的匾。泉水常年十七度,清得见底,李白写它“晋祠流水如碧玉,微波龙鳞莎草绿”。泉水从石雕龙嘴里涌出来,叮咚作响,游人排着队伸手去接,小孩踮着脚够,老人笑着扶着,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水珠溅在手上,凉透心脾,一身疲惫都散了。这不是什么神泉,就是千年不歇的人间水,养着一方人,润着一段史。

唐碑亭里,李世民亲手写的《晋祠之铭并序》,行书入碑,开一代风气。笔墨里有龙兴之地的豪情,有对故土的深情,一字一句,都是大唐气象。

我找了块石阶坐下,看人来人往。有大妈举着丝巾拍照,笑得灿烂;有大爷凑在导游身边,听得入神;有小孩追着泡泡跑,笑声脆生生;有情侣靠在栏杆上,轻声说话;还有人坐在周柏下,闭着眼,像是在和千年时光对话。

香火轻轻飘,泉水慢慢流,松涛沙沙响,人声软软的,烟火气和历史缠在一起,不装,不假,不刻意,温柔得让人不想走。

小学时,晋祠是好玩的乐园;初中时,晋祠是要背的知识点;如今再来,晋祠是一位安静的旧友,听你说,陪你坐,把三千年的故事,慢慢讲给你听。时光走得很快,人一代换一代,只有晋祠,一直在这里。

周柏不老,泉水难老,古建不塌,文脉不断。

来山西吧,一定要来晋祠。

别赶行程,别忙打卡,就慢慢走,静静看。

摸一摸三千年的古柏,掬一捧难老的清泉,听一段前朝的旧事,感受一份最踏实的人间温柔。

这里有诗,有史,有典故,有烟火,有你我都想留住的——难老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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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