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答谢游”围猎中老年人！如何构建长效监管机制？专家列出六招

近日，潮新闻刊发《保险公司“VIP答谢游”调查：用假冒濒危动物制品围猎“优质用户”》报道，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报道揭露，部分金融机构以“答谢游”为名，组织中老年客户参加老挝低价旅行团，将其带入伪装成官方机构的购物点，诱导甚至胁迫购买真假存疑的象牙、犀牛角、熊胆等“濒危野生动物制品”，有游客单次消费高达十余万元。

报道刊发后，涉事保险公司对此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向潮新闻作出回应，表示已全面启动调查工作。

这场披着“答谢游”外衣的境外低价游，为何能精准围猎中老年人？其背后暴露出怎样的监管盲区？如何防范此类新型旅游乱象？对此，记者专访了中国自然资源学会研学工作委员会委员、浙江外国语学院文化和旅游学院国际文旅系主任乔桂强。

“这不是普通消费纠纷，是升级版新骗局”

“这次老挝‘VIP答谢游’问题，并不是普通的旅游消费纠纷，而是以‘客户答谢’为由头，‘境外旅游’为形式，采用诱导游客‘非法交易’之手段，获取‘不当利益’的升级版‘零负团费’新骗局。”乔桂强指出，其运作手法的欺骗性、危害性和复杂程度远超传统低价购物团。

杭州老年游客参团赴老挝，正在选购所谓的“濒危野生动物制品”。受访者供图

他分析，与传统低价购物团相比，这类骗局具有四重独特性和隐蔽性。其一，产品“身份”伪装，借助长期建立的客户信任关系向潜在“游客”邀约，游客完全不设防甚至会心存感激；其二，潜在“游客”筛选精准，通过保险公司客户数据，精确定位既有消费能力又高度信任保险公司，且辨识能力相对较弱的高净值中老年客户；其三，购物场景被刻意营造出“官方授权”的错觉，进一步消除戒备心；其四，商品从一开始就被赋予“救命药”“根治慢性病”等功效话术，加之交易本身不合法、计价方式多变、加工方式难溯源，即便游客损失惨重也往往选择忍气吞声。

“‘金融机构+跨境旅游+非法购物’的模式，实现了三类资源有效对接、三重信任链条叠加与利益的闭环驱动。”乔桂强认为。

他具体解释，金融机构掌握客户精准画像并维持高度信任关系，旅行社掌握组团和出境服务链，境外购物点掌握高毛利、强话术、低追责的购物场景，三方资源有效拼接。在此基础上，中老年客户因长期购买保险对机构深度信任，将“VIP答谢游”视为公司的真诚回馈而非商业推销，再加上购物端针对中老年群体心理和年龄需求定制的功效话术，三重信任层层叠加。

更关键的是利益闭环驱动。“部分保险公司和旅行社形成了‘两头吃’的获利闭环——公司借此拉近客户距离、发掘业务需求，也可能获得返点；旅行社通过游客购物获取高额回扣；境外购物点则通过销售虚假或违禁品获取暴利。”乔桂强说，这种“多赢”结构使该模式具有强大的自我复制和蔓延动力。

“VIP答谢游”存在跨境监管盲区与多重违规

“VIP答谢游”，为何能精准围猎中老年人并呈现蔓延态势？其核心原因是什么？乔桂强从三个维度剖析。

从市场监管看，痛点是“分段监管”——客源在中国，组织入口可能是金融机构或代理人，旅游履约由旅行社承担，购物和胁迫发生在境外，违法商品又涉及海关、公安、野保等多部门，单一部门很难完整还原全链条，“两头管不到”的跨境监管盲区由此形成。

所谓的“濒危野生动物制品”。受访者供图

从旅行社运营看，本质是低价团“地接社垫资—导游业绩考核—购物回扣分成”的畸形商业模式未被切断，导游收入基本依赖游客消费，甚至需垫付团费，一旦购物额不足就可能面临亏损，由此催生威逼消费、甩团等极端行为。

从消费者认知看，问题不是简单的“贪便宜”，而是信息操控叠加权威误导。企业以“答谢”之名行牟利之实，消费者难以识别消费陷阱，中老年客户对跨境旅游法律风险认知不足，一旦购买违禁品又因鉴定难、追责风险、退款难而不敢维权。

乔桂强进一步指出，此类“VIP答谢游”在组团资质和服务内容方面存在多处违规。资质上，若金融机构、保险代理人或无边境旅游资质的旅行社实际主导组团，就存在资质错配或无证经营风险；服务内容上，行程单造假，将非法购物点标注为“咖啡推广中心”“国家艺术馆”等正规场所，严重违反行程透明和信息真实的基本要求。

专家：六大建议构建长效监管机制

消费者面临“维权难、恐追责”的困境，该如何破局？从行业长远发展看，又该如何推动跨境旅游回归理性？

乔桂强提出了系统性的六大长效监管建议。其一，建立“旅游+N”跨行业协同监管制度。文旅主管部门应与金融监管部门建立信息共享机制，要求金融机构组织的客户旅游活动必须向文旅部门备案，由具备出境游资质的旅行社具体承办，从源头堵住漏洞。

其二，构建跨境旅游企业信用联合惩戒体系。将涉及跨境旅游欺诈的旅行社、导游以及关联的游客招徕公司纳入严重失信主体名单，实现跨部门、跨区域联合惩戒。乔桂强特别强调，保险公司作为活动的发起方，也应被纳入信用联合惩戒范围，这将有效切断“金融机构+非法购物”的利益链条。对旅行社和导游，应形成“行政处罚—信用惩戒—刑事移送”的完整衔接。

其三，深化中外旅游联合执法合作。可借助中老铁路“一地两检”和湄公河联合巡逻执法的制度化平台，推动建立中老旅游联合执法机制，定期开展跨境暗访、联合执法和信息交流。他建议建立“中国公民出境旅游目的地购物场所黑白名单管理机制”，中方旅行社不得采购黑名单供应商服务、平台不得售卖含黑名单购物点线路、导游不得带团进入。

其四，搭建旅游产品价格预警系统。依托出境游平台和大数据，建立出境旅游产品价格监测平台，对明显低于成本价的“零团费”“负团费”产品进行自动预警和重点排查，及时识别并推送风险提示。

其五，强化全场景合规旅游消费宣传。联合旅游、金融、海关、公安、林业草原等部门，在金融机构营业网点、社区服务中心、老年大学、出境游报名、通关申报等环节开展全场景覆盖的消费科普。乔桂强提醒中老年消费者：“凡是‘金融机构答谢+免费/低价出境+购物点+保健神效+官方背景+不买被骂’的组合，应直接识别为高危信号。”

其六，严格出境旅游业务准入机制。要求只有具备出境旅游业务资质的旅行社才能开展出境游客的招徕、组织和服务，出境旅行社要建立严格的购物点准入审核制度，对境外合作购物场所的资质、经营范围和诚信记录进行备案审查。

针对已陷入维权困境的消费者，乔桂强建议建立出境游购物纠纷“一站式”维权平台，降低消费者举证门槛，允许以行程单、聊天记录、付款凭证、视频录音等形成初步证据链，事实清楚的跨境案件可由国内涉案机构先行赔付。同时，应设置“主动报告、主动上交”的风险缓释通道，对主动报案、配合调查的消费者，应区别于组织者、销售者、走私者进行认定。

“跨境旅游治理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法律监管、行业自律与消费者教育多维协同。”乔桂强表示，国际旅游需求仍在增长，真正伤害行业的不是监管和合理竞争，而是个别披着“免费答谢”外衣的欺诈性产品。

“一方面针对跨境旅游业务准入机制、旅游合同管理、价格监管及违法乱象开展专项行动，另一方面合理激发出境游需求、丰富跨境旅游产品，真正实现跨境旅游回归品质与理性的正轨。”乔桂强建议。

责任编辑：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