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对论:老城正当Young⑤ | 城厢的眷恋:在卷与松弛之间追寻

潮新闻 策划 张留 文字 郑宸 设计 严东 共享联盟·萧山 杨蕾 孟丹

编者按:

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作出判断,我国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要“以坚持城市内涵式发展为主线”。

作为浙江人口第一区,萧山已进入内涵式发展阶段。城厢街道作为萧山的老城区,却洋溢着青春与活力:打造成为萧山青年慢生活首选地、湘湖家园小区创“全国单个老旧小区连片加装电梯之最”、孵化萧山最“出圈”的咖啡小店聚集街区、创建了全省数量最多的引领型未来社区、引入头部电商区域总部……

城厢的城市更新经验,是一种典型的城市内涵式发展探索与实践。城区建设的“老”与城市治理的“新”,并非对立关系。潮新闻客户端推出《厢对论:老城正当Young》新媒体专题,探寻老城新生的密码,敬请垂注。 

杭州市萧山区城厢街道的早晨,在烟火气中苏醒。百尺溇的街巷里,拎着菜篮的长者和端着咖啡的年轻人侧身让过,两人一笑:今天蛮早嘛。咖啡机磨豆的香气溢出店门,飘到巷口,混进了早餐摊的油锅声里。

作为萧山的城市根脉,城厢流淌千年的底蕴,显化为绿意盎然的梧桐、静静流淌的河流与深深浅浅的人情味,接住那些在快节奏里想慢下来的人——

一年前,百尺溇的蔡家弄里,多家独立咖啡馆同一时间段开了门。没有剪彩,没有锣鼓,只有路过的老街坊探头一瞥。这新鲜事物却意外出圈,成了老城Citywalk的热门打卡地。

一年后,这条三四百米长的窄巷,聚集起十几家小店。咖啡、书屋、杂货店、花店、烘焙、汉堡……有人把店开进了清代学者毛奇龄的展示馆,有人把社区书屋变成了满墙留言的温柔角落,有人在老厂区的隧道口用搪瓷杯装咖啡。

那些小时候在人民路童装店跑过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回来了。

百尺溇的蔡家弄,三四百米长,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人足磨得幽深发亮。踩上去,就走在了这座城市最深的记忆里——这条路的根脉,从北宋一直长到今天。

北宋初年,这里叫“雷壤”,后改名“芹沂”,取自《诗经》典故。萧山第一座官办学堂建于此。南宋何氏迁来,明清出过监察御史何善、孝子何汝敷。清初,大学者毛奇龄隐居这里,建藏书楼,二十八部著作入《四库全书》。

千百年文脉沉淀在窄巷里,但年轻人重新发现了这种底蕴。

何佳悦是城厢本地90后。大学毕业后在杭州上班,写字楼很高,隔壁住的是谁都不知道。她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和丈夫谢铮商量后,决定回来。

2023年,他们在百尺溇居民楼下开了癸卯咖啡。老房子里搬进了崭新的咖啡机,一盆盆的绿植好奇地探头张望。开业那天,很多人捏一把汗。门开了,有客人从主城区专程赶来,也有看到朋友圈前来打卡的老城厢人。

现在的癸卯,在整个萧山的咖啡圈都颇有名气。

最近,她又把一家新店开进了毛奇龄展示馆,虽然尚未正式营业,但已引得不少人驻足。不久的将来,客人穿过展厅,看过毛奇龄手稿,也能闻到咖啡香。她用一杯咖啡,把年轻人引进了历史深处。这杯咖啡里,藏着城厢生活根脉的更新——老街的烟火气没有丢,只是多了一种喝法。

天依也是百尺溇的女儿,她和男友在上海的精品咖啡馆做了几年,跑过滨江、未来科技城,都没感觉。妈妈说:“回家看看?”她回来了。沐椿咖啡开出来后,来店里有从小看她长大的阿姨,有曾经的邻居。“很熟悉,心很安宁。”

外面的世界很大,但只有这里,能让你做回那个被喊小名的孩子。

一年时间,窄巷里长出新风景:Lin Roaster Coffee、沐椿咖啡、癸卯咖啡、六圈公益书屋、树下杂货店聚在蔡家弄口。旁边还有UNCLE SHU COFFEE、蔡家弄5-7号的sea burger、百尺溇河边的无界花集。萧然南路上,无羁派和炉培烘焙挨在一起。水曲弄的市井咖啡、城河街的ANFU COFFEE已经亮起了灯,Parking COFFEE萧山店也开得闹猛……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呼吸。

老城的更新,不是把旧的抹去,而是让新的长出来。根脉不断,是因为每一代人都愿意在这里扎根。这些主理人大都二三十岁。有的辞了职,有的副业变主业,有的带着积蓄回来“赌一把”——赌的不是运气,是老城从未褪色的温度。

在城厢的社区小店有种奇怪的默契:你想坐就坐,想发呆就发呆,坐窗边听雨,趴桌子上看落日,一切随你,慢慢来。

有人问,这里的咖啡生态圈为啥这么火?百尺溇社区书记蔡斌文的答案很实在:“我们没有‘打造’什么街,只是把路修平了,灯点亮了,然后年轻人自己回来了。”

社区旧改后,路平了,墙新了,停车位多了,公共空间里高大的银杏和梧桐在不同季节装点着时光。理发店、裁缝铺、早餐摊都留着,和新咖啡店做邻居。年轻人走进来,不是闯入陌生街区,而是走进依然有烟火气、人情味的老社区。旧改最难得的,不是把旧的变成新的,而是让新的愿意跟旧的坐在一起,这正是城厢治理根脉的韧性。

树下杂货店和六圈公益书屋就是这样。主理人青卿和莉莉总在精心布置着每个角落,还在窗台旁放了几本留言本。一年多过去,本子换到了第七本,有人字迹娟秀,有人笔迹飞舞,还有人画着小画——

一个署名“许愿”的姑娘写道:“来杭州快两年了,这座城市很美,但它的美和我并没有多大关联。我不想只是匆匆路过。”

一个刚毕业的男孩写道:“有时候会迷茫这份工作的意义……谢谢你留住我一份心情在这里。”

一个小朋友歪歪扭扭地写:“不经意路过,不经意小欢喜。”下面妈妈补了一句:“今天请认真看书。”

还有一位从四川到东北上大学、又来杭州实习的女孩写道:“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其实也有家的感觉。”

而青卿和莉莉也总是耐心地一页页翻阅,然后回复:

“你不是匆匆路过,你是这座城的一部分了。下次来,我给你留窗边的位置。”

“慢慢来,你才刚开始发光呢。”

“小朋友,等你长大了再来翻,会笑的。”

还有一次,一位刚失恋的姑娘在本子上写了很多,最后说“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相信人”。莉莉隔了几页,轻轻写了一句:“先相信自己。你会好的。”

留言本上的字迹,是这座老城给年轻人最温柔的回应:你被看见了。

写的人不同,但字迹里藏着的东西很像——年轻人在大城市里攒下的疲惫,对未来的不确定,一些惆怅和一些斗志昂扬,还有一些想被听见却又不敢大声说出来的话。它们被写在纸上,留在巷子里,然后被下一个陌生人读到。

一张写着“祝下一个看到这条留言的你天天开心”的纸条被夹在显眼处,一瓶桂花纯露放在桌面,旁边小纸条俏皮地说:“宜感受春日,不要被老板发现。”隔着时间,隔着不认识的脸,没有署名,没有谁在刻意治愈谁。只是心事有个地方放,陌生人的字迹隔空碰一碰,就暖了。

这是闹市里能喘口气的地方,不用预约,不用排队,享受着浮生半日闲。这也是一座老城治愈你的方式,不是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而是让你坐下来,享受此刻的时光。这就是城厢文化根脉的活法——不是挂在墙上,是长在留言本的纸页间,长在陌生人的隔空对话里。

离开百尺溇,往西山走。穿过隧道,是杭齿。

1960年,杭齿厂成立。来自哈尔滨、沈阳、上海、唐山的建设者汇聚西山脚下,挖山填塘,建起工厂与家园,凝结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隧道口旁边,被网友称之为萧山“小重庆”的边上新开了“山野咖啡”。主理人周老师,主业室内设计,咖啡是副业。前几个月,一个杭齿子弟朋友带她来看。她站在院子看了看隧道口的人与老墙,说:“行。”

店开了。老邻居好奇走进来。有人拿来搪瓷杯,杯底印着“1972”。有人翻出饭票菜票、门禁卡:“给你们摆着。”周老师一一收下。她不喜欢刻意煽情,只是把那些旧物安安静静地放在墙角、吧台边。有客人问起,她就说一句:“老街坊给的。”

杭齿退休的老师傅常来坐坐,点杯咖啡,聊几句当年的故事。

工业的根脉还在,只是齿轮的轰鸣里揉进了咖啡的香气。

山野咖啡的院子里,夏天有树荫,冬天能晒到太阳。骑车路过的人会停下来买一杯美式,然后坐在小院里喝完再走。这种你来我往,在老城区很平常,平常到没人觉得需要记录下来。但正是这些平常的瞬间,让人舍不得走。

傍晚,夕阳把西山染成橘色。百尺溇的巷子里,咖啡店陆续亮灯。城河上七座古桥一盏盏亮起,桥洞和石栏在水里画着弧。大樟树下,年轻人进进出出,有人拍照,有人坐长椅发呆。

咖啡圈出圈一周年,城厢街道同步推出了青年友好项目矩阵。青年夜校、一站式服务,外加用“公共服务抵扣租金”降低门槛。不是冷冰冰的扶持政策,而是实打实地把空间让出来——爱心驿家里,外卖小哥也能喝到主理人亲手冲的咖啡;党群服务中心的化妆课、瑜伽班,一天天坐满了人。有全职妈妈在这儿学着学着,竟把副业做起来了。

一年过去,老城里多了多种多样的小店,留言本写满了七八册。早起买菜的油锅声和磨豆机声,早就分不清谁盖过谁了。

这是一场没有约定的重逢。老城张开了它的褶皱,年轻人填进了新的温度。你守住烟火,我带来香气;你留下板凳,我端上咖啡。彼此需要,彼此成全。

大樟树下,灯亮着。

在卷与松弛之间,城厢选择了一种慢,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

城厢的眷恋,不在别处。就在你推门进来时那句“来了啊”,在留言本上不知谁写的“今天面试失败了”下面,有人补了一句“我去年也失败过三次,但现在挺好的”。

没有署名,但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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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