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解码江南水利建设的千年基因
——始于吴越国钱塘江畔的“钱王射潮”与捍海塘
潮新闻 江雪荣

钱塘江大潮,自古为天下奇观。每年农历八月十八,江潮自杭州湾奔涌而来,声震如雷,势摧山岳,在江岸卷起千层雪浪。这片浩荡潮水,既是自然伟力的极致展现,也是千百年来江南水患与治理的永恒主题。
一千一百余年前,吴越国王钱镠以“射潮”之传说与捍海石塘之实功,在钱塘江畔写下了人与水博弈共生的壮阔篇章。这场始于五代乱世的水利实践,不仅奠定了杭州城市发展的根基,更熔铸出贯穿千年的江南水利核心基因。
传说背后的工程革命
“钱王射潮”载于《吴越备史》《咸淳临安志》,虽附会神异色彩,却精准映射出吴越国面对钱塘潮患的决绝与勇毅。相传钱镠见潮汛毁田害民,亲率弓弩手万箭齐发,以人力慑服怒潮。神话固然是民众对英雄治水的浪漫想象,但其背后,是一场真正改变江南历史的大型水利工程。
后梁开平四年(910年),钱镠在钱塘江沿岸大规模兴筑捍海石塘。在此之前,江南沿海防潮多以土塘、柴塘为主,难以抵御钱塘江口特有的强涌潮冲击,“潮至则溃,岁筑岁坏”。钱镠结合衣锦城山地治水经验,开创性地运用石囤木桩法(亦称竹笼石塘法):以巨竹编织长笼,内填巨石沉于江底作为塘基,再层层叠筑塘身,打入大木桩深植泥沙固基护脚。现代考古证实,这一结构比单纯石砌更加坚固耐久。
这一工法暗合水利力学原理:竹笼兼具韧性与整体性,可消解潮水冲击力;巨石自重抵御浪涛冲刷;桩木深扎使海塘与江底连为一体。建成后的捍海石塘西起六和塔,东至艮山门,绵延数十里,成为钱塘江畔第一道真正稳固的石质防潮屏障。它终结了杭州东部常年潮患的历史,将大片滩涂化为可耕可居之地,为杭州城市向南拓展扫清了自然障碍,奠定了“腰鼓城”的空间格局。没有吴越捍海塘,便没有后世杭州作为东南都会的崛起根基。
更具历史意义的是,捍海石塘开创了江南海塘工程的技术范式。此后千年,北宋的坡陀塘、明代的纵横塘、清代的鱼鳞石塘,均在竹笼石塘基础上迭代精进。“钱王射潮”的传说之所以不朽,正是因为它象征着人类不再被动承受水患,而是以科学工程主动应对自然挑战的文明跨越。

钱王射潮,出自清刊本《西湖佳话》。视觉中国。
制度先行的治理智慧
钱镠的水利成就,远不止于一项标志性工程,更在于他建立了一套系统化、常态化的水利治理制度,实现了从“应急治水”到“制度治水”的转型。
吴越国地处江南水网,水利关乎国本民生。钱镠深知,工程之功仅在一时,制度之利方可延及久远。为此,他专门设立撩浅军——这是中国古代罕见的专职水利管护军队,编制达七八千人,常年负责疏浚西湖、运河,巡查海塘堤岸,维修闸坝涵闸,实现了水利设施的常态化运维。更为先进的是,吴越国设立“都水营田使”专司水利,比现代的“河长制”早了一千余年。
在撩浅军的持续治理下,长期淤塞的西湖得以清浚,由天然潟湖转变为兼具供水、灌溉、航运与景观功能的城市核心水体。北宋苏轼疏浚西湖、修筑苏堤,其治理思路与长效机制,正是对吴越撩浅军制度的继承。
太湖流域的圩田系统也在吴越时期得到系统性整治。钱镠首创“五里一纵浦,七里一横塘”的塘浦圩田体系,将太湖平原切割成棋盘格田,每块田地配备水闸,旱可引水、涝可排水,实现了“涝年丰收”的农业奇迹。河道疏浚、圩堤加固,使低洼易涝之地变为旱涝保收的高产农田,为“苏湖熟,天下足”的富庶格局奠定了水利基础。
与此同时,吴越国对浙东运河进行全面疏浚,打通杭州至宁波的水上通道,使之成为连接内陆与明州港的交通大动脉,助力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从钱塘江到太湖,从西湖到浙东运河,钱镠以制度为保障,构建起“江—湖—河—海”互联互通的水利网络,将治水与城市发展、农业生产、商贸交通紧密结合,实现了由单一治水向全域治城的跃升。
这种“工程筑基、制度长效”的双重创新,揭示了水利建设的朴素规律:成败不在于单次工程的宏伟,而在于能否形成可持续的治理体系。
吴越范式的江南水利基因
江南水利建设并非始于吴越,其历史可追溯至东汉海塘工程,历经隋唐大运河开发、宋代太湖治理,至明清时期形成完善体系。太湖流域更产生了《吴中水利全书》《水利集》《浙西水利备考》等经典文献,详细记载了千年的水域治理经验。然而,吴越国八十余年的水利实践,无疑是这一历史长卷中承前启后的关键篇章,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吴越范式”,并沉淀为江南水利建设贯穿千年的三大核心基因。
其一,顺势而为、以柔克刚的生态哲学。钱镠并未试图以强硬工程“征服”潮水,而是顺应潮汐规律,采用韧性结构消解水势。这种不违自然、因势利导的理念,区别于北方水利的刚性防洪思维,成为江南水利最鲜明的精神底色。
其二,全域统筹、系统治理的工程思维。吴越水利将钱塘江、太湖、运河、湖泊视作有机整体,统筹防潮、灌溉、航运、供水等多重功能,实现流域协同治理。塘浦圩田的“棋盘式”网络、河道水位的精密调控、水闸分级控制技术,共同构成了一个高度协同的水利系统。这种系统观超越了时代局限,成为后世江南水利的基本遵循。
其三,专职管护、长效运维的制度基因。撩浅军的设立与都水营田使的制度化,标志着水利从临时徭役转变为常设政务,深刻影响了宋元明清各代的水利管理体制,成为中国古代水利治理的重要范本。
在这一基因支撑下,江南地区逐步成为全国经济文化重心。吴越国纳土归宋时,江南已成“水旱从人”的超级经济区。宋朝接手后,太湖流域贡献全国四分之一的粮税,这份基建红利足足延续了三百年。水利安则农业稳,农业稳则国家富,吴越开创的水利格局,不仅保障了一方民生,更支撑了整个中国古代经济重心南移的历史进程。
钱镠临终前留下遗嘱:“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民之礼。”其意昭然——无论政权如何更迭,为民修水利的事业不可中断。这份以民生为本的治理理念,正是吴越水利基因中最动人的部分。
从捍海塘到韧性城市
公元978年,钱弘俶纳土归宋,吴越国政权终结,但其水利文脉绵延不绝。北宋时期,捍海石塘技术向江南沿海全面推广,形成纵贯南北的海塘防御体系;明清两代,海塘建设达到顶峰,鱼鳞石塘以精工砌筑被誉为“海上长城”,其技术根脉仍可追溯至吴越竹笼石塘。
步入现代,钱塘江防洪防潮标准已远超古代,但吴越水利的核心智慧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价值。
以水定城、韧性优先的规划理念,与当代“海绵城市”“韧性城市”建设高度契合,启示我们城市建设必须尊重自然基底,把灾害防御与生态保护前置规划。系统治理、流域协同的科学方法,为当前长三角水环境共治、流域一体化保护提供了历史借鉴。建管并重、长效运维的制度逻辑,则证明基础设施的生命力在于管护,当代重大水利工程同样需要健全常态化、专业化运维机制。
同时,吴越水利史也给予我们深刻的当代启示:水利发展需要保持方略多元化,避免盲目套用单一模式;必须重视气候波动与社会发展的双重影响;治水方略应因地制宜,尊重地域差异。
一千一百多年前,钱镠在钱塘江畔投下第一笼竹石,不仅筑起一道安澜屏障,更开启了江南水利文明的新纪元。从“钱王射潮”的英雄传说,到捍海石塘的工程壮举;从撩浅军的制度创新,到太湖圩田的全域整治——吴越国以数十年的深耕实践,为江南大地植入了一套完整的治水基因。
这套基因的核心,是与水和解而非对抗自然,是久久为功而非急功近利,是系统统筹而非零散施策。今日伫立钱塘江边,潮起潮落依旧,千年古塘遗迹犹存。钱镠与吴越先民留下的水利智慧,早已融入江南的山川城郭、文脉肌理,成为我们解码江南繁荣密码、建设现代韧性城市的珍贵历史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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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