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戏说《情探》——敫桂英之死

前几日看文友唐樟荣老师关于越剧《五女拜寿》的文章，便去叨扰唐老师闲聊越剧。从《五女拜寿》聊到《情探》，又及《红楼梦》《追鱼》等。唐老师说《五女拜寿》这出戏很成功，又说《情探》太罪过，另说《红楼梦》唱词最好，能改编成这样真是了不起。种种我都是深以为然的，就说《红楼梦》中《劝黛》这一段的唱词，听之也总使我觉得凄惶。

而这里说到的《情探》就相对又少些观众。也许因为这是一个悲剧的缘故。正如唐老师所说，太残酷的戏剧也不受人欢迎！但悲剧总是不能使人释怀，我对这部戏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小时候既怕看，又爱看，神话鬼魅故事对小孩子来讲是很有些恐怖意味的。

故事讲的是落第书生王魁因家道中落，又与老仆王忠往莱阳投亲不遇，饥寒交迫中病倒在冰天雪地，幸得莱阳名妓敫桂英所救。敫桂英爱惜其才貌，以身相许，助他寒窗苦读。大比之年，王魁进京赴试，临行前在海神庙盟誓，绝不变心。不料王魁高中之后竟背信弃义，入赘相府为婿。并休书一封，让老仆王忠送回莱阳。敫桂英接到书信，控诉无门，含恨在海神庙内自缢身亡，后海神指派判官助其鬼魂去向王魁索命……

戏中的敫桂英是个烟花女子，她因卖身葬父沦落风尘。与王魁患难中相知相守，对其爱惜体贴，是个心地善良，知书达理的好女子。相府初来提亲时，王魁也还曾对来人道“寒妻虽落鸣珂巷，她原是书香门第贤德的好裙钗”，也可见一斑。但至情至性之人总也是少数，高中的王魁在相府的威逼利诱之下，因怕影响仕途，又兼贪图荣华，在一番心理挣扎之后还是决定攀附权贵，另娶相府千金为妻。

这倒也不稀奇，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戏曲中有的是这样的负心汉。最有名的大概是《铡美案》中的陈世美。也是一样出身贫寒，高中后被皇帝相中招为驸马。因贪图荣华隐瞒婚史，不但拒认发妻秦香莲，且还派人追杀妻儿以绝后患！但那秦香莲却性格刚毅，告状到了开封府，最后包拯不畏权贵，执法如山，将陈世美处决。

但戏文中敫桂英与秦香莲的处境到底有所不同。王魁虽忘恩负义，停妻再娶，但也只休书一封，不但没有来杀她灭口，还送来了分手费两百两纹银!

虽说如此，但敫桂英走上绝路也在情理之中。且先看看负心汉王魁的休书是如何写法。他说我功名前程不能忘（这是实话），你烟花女难配状元郎（戳人痛处，冷血！)。押书银子二百两（用钱买断吧），恕王魁不能转莱阳。如此还意犹未尽，另提小诗一首“比翼连枝愿已乖，休将薄幸怨王魁。只因憔悴章台柳，怎向琼楼玉宇栽！”但凡有半点人性，也该措辞委婉些吧！

那老仆王忠还不知情由，以为是让他去接敫桂英进京，送去的是一封报喜的书信。一到莱阳，他忙向敫桂英报喜，说是王魁高中，他特奉命来接她进京。那敫桂英听了怎能不大喜，她喜极而泣道“没想到我敫桂英也有今天啊！”身边一众人也都以为她从此就要飞上枝头，苦尽甘来了，纷纷向她贺喜。那敫桂英心潮澎湃，颤抖着双手打开书信……怎料……哎呀，竟是一封冷血无情的绝情信！

海神庙内信誓旦旦言犹在耳，一切却早已如梦幻泡影。她质问海神爷的神像，不是在你神前发过誓的吗，怎么就不为我做主呢！任她哭诉，神像仍无动于衷！敫桂英万念俱灰中想到了死！既然活着无能为力，那就死后化为厉鬼吧，也要找那王魁去讨回公道！

海神爷终于被其鬼魂控诉所感，特许判官助敫桂英鬼魂进京捉拿王魁索命。桂英鬼魂一路凄凄哀哀，飘飘荡荡，终于来到了汴京城。及至相府门前，近前情怯，桂英又不禁想起了昔日的恩爱，百转柔肠间不免又起了恻隐之心，也许他有难言的苦衷呢？遂向判官求情，让她先去试探一番（故戏名为《情探》)，只要王魁人性尚在，她甘愿就此罢休（真是个善良的好女子）！此时的王魁本可以说明自己的苦衷，并好言安慰的！怎奈再三试探下，那王魁果然忘恩负义，毫无悔改之意不说，更意欲加害。在桂英得知王魁竟将自己送他的定情信物玉扇坠（是桂英父亲的遗物）送与相府千金当作聘礼，终于盛怒之下，将其活捉毙命。

至此，观众唏嘘感叹间，也都附掌称快。都道是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做人还是要讲道义，有良心!

我那时忘了跟唐老师讲，敫桂英这样的死去也未免太可惜了吧，她大可以学学诗经《卫风·氓》中的女主人公呀！虽也情深意笃--“送子涉淇，至于顿丘”；也体贴贤淑——“三岁为妇，靡室劳矣”；也被辜负——“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也痛苦无助——“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湛水再宽也有岸，沼泽再大也有边，而我的痛苦却无穷尽）；但最终她却想开了——“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既然你也不念旧情，那就这样算了吧！

不过我猜唐老师大概会说，若真如此，还有《情探》这部好戏嘛！

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