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繁花

创作者平台 赵国新

郁金香开了。花讯像柳絮,飞满全城,撩得人心头痒痒。趁着朗日,我们前往西湖太子湾公园赏花。

刚从冬日里苏醒过来的西湖,水面青灰,草木依然萧疏,然而太子湾公园已进入缤纷的花季。林间空地上,鲜花铺成斑斓的画卷。远远望去,一畦畦花田错落有致,有的弯如新月,有的圆若玉盘;有的似水中孤岛,静静浮在清波之上;有的连片成海,织就一幅幅绚丽的锦绣。最为惊艳的,莫过于溪边那一湾,明黄明黄,临水而立,明艳动人,恰似佳人顾盼的美眸,眼尾晕开一圈亮黄的睫毛,随着微风轻漾,一眨一眨,灵动生辉。

郁金香多为纯色,以红、白、黄三色调为主。红是水晶红,白是羊脂白,黄是鸭绒黄。赤金无瑕一般,纯粹,饱满,好像随时要破裂流下水嫩的汁液来。中国传统美学以红、黄、白、青、黑为五正色。此时树干尚未返青,犹带苍黑,溪水未及转绿,仍含清碧,而郁金香这三抹纯色,恰好带来了天地间最本真、最洁净的色彩。

花儿盛开的模样,在寻常印象里,多是花瓣与叶片次第舒展、尽情绽放。就像百合,开放时不仅花瓣舒展,还外翻,肆意烂漫。郁金香的花形与百合相近,同样由内外各三片花被相拥而成,开放姿态却别有韵味。它不是全然盛放,而是半开半合、微微内敛,一圈花瓣轻轻围拢,节制,端庄,含蓄,圆满,好似一个个盛着春光的高脚杯,又恰似一盏盏精巧玲珑的小灯笼。春阳漫洒,它轻轻拢住一捧暖意,如无数盏轻盈飘浮的孔明灯,在春风里静静温暖春天。到了夜晚,它收拾起细碎星光,悄悄点亮黎明。

好一个繁花似锦的世界!

与花“繁”相对应的,就是如“织”的游人了。想到可预料到的拥挤,我们特意避开周末,然而到了公园,发现依旧是川流不息、摩肩接踵,每个人的步履间都是奔赴春光的热忱。我们从西门入,朋友从北门进,开启实时位置微信共享准备会合,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圆点渐渐重合了,竟看不见彼此,因为咫尺之间还隔着重重人墙呢。

人山人海的盛景,平生见的不可谓不多,就是赏花的场合,也见得不少,梯田上观油菜花海,山上赏桃花,所见的往往都是人头攒动场面。可此番来到郁金香公园,却有一个新的发现,那就是园中男女比例悬殊,女子远多于男子,而女子当中,又以年轻的居多。顾盼生姿、留影花间的,几乎全是女性。有一年轻女子,穿着薄薄的春衫,还要袒露出一藕香肩,她在花丛边蹲下来,侧着头,一只手托着粉腮,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玉影简直比花容还要动人。世人总爱以花喻女子,貌美如花、笑靥如花等等,原来这不只是一个比喻而已,而是有着深刻的内在逻辑。当女子与繁花同框,心中是怎么想的呢?自赏,留恋,还是追忆?不同的年龄和境遇,心绪当会有很大的不同吧。

第一次来到太子湾公园,我亦别有一番心境,原因来自地名儿太子湾。顾名思义,太子湾得名于“太子”,且有两位,一位是庄文太子赵愭,宋孝宗嫡长子,乾道元年(1165)立为太子,乾道三年(1167 )早逝,年仅24岁。另一位是景献太子赵询,宋宁宗养子,开禧三年(1207)立为太子,嘉定十三年(1220)病逝,年仅29岁。民间相传,他们的灵柩暂厝于西湖西南湖湾(临时停灵之所,称攒园),此地因此得名太子湾。

鲜为人知的是,景献太子赵询来自浙南的青田县。因宋宁宗亲生皇子全部夭折,国本未立,遂于宗室之中遴选储嗣,垂顾瓯江之畔的赵希怿一门。赵希怿系宋太祖赵匡胤九世孙,其祖父随宋室南渡,卜居青田,繁衍生息,传至三代,家道益昌。赵希怿育有四子,次子赵与愿,天资纯厚,年方六岁,被宁宗选中,接入宫中教养,改名赵询,立为皇储。庆元四年(1198)的一天,青田太鹤山麓山明水秀,云影垂光,钟磬清越,宝幢巍峨。宣诏使奉金函玉册,威仪雍容。赵希怿率阖族宗亲焚香跪迎,恭领圣命。皇恩浩荡,如瓯江春潮,漫溢闾里,一时门庭光耀。

后人为纪其事,将当年传诏仪仗所经之街定名宝幢街,跪迎圣旨之地命名圣旨街,千载相传,至今犹存。这份荣光,让家乡人自豪了八百余年,却少有人将它与西湖西南那片清幽湖湾联系起来。数年前,我牵头主持一项省级文化工程,编撰《浙江省文史记忆・青田卷》,需系统梳理地方史上重大事件与关键人物,太子赵询、宗室赵希怿等名字,由此进入我们的视野。据《宋史》记载,赵希怿为官清正廉明,秉性刚直,敢于犯颜直谏,深得词人辛弃疾赏识与举荐。进士出身的他,四子之中,次子赵与愿被册立为景献太子,其余三子及四位孙辈皆登进士第,一家八进士,堪称南宋宗室中独一无二的科举世家。更值得一提的是,杭州西湖有白堤、苏堤、杨公堤,还有一条赵公堤,东起苏堤东浦桥,西至曲院,直通灵隐、天竺。主持修堤者,正是赵希怿幼子、景献太子之弟赵与筹。他任临安知府长达十一年,为南宋在任最久的 “杭州市长”。南宋淳祐二年(1242),西湖大旱,湖水几近干涸。赵与筹奉旨疏浚西湖,以疏浚之泥筑成830米长堤。这些门庭盛事与济世善举,皆被载入史册。而在当地开始将景献太子与杭州太子湾联系起来的,却是郁金香。每逢郁金香盛放,太子湾便成网红胜地,也正因这份热度,才有人触发灵感,将文史研究的目光,从瓯江之畔投向西湖之滨。

瓯江之畔的青田县城。

从“太子” 到 “太子湾”,仅一字之差,却让人惋惜和喟叹了八百年。遥想当年的太子,何等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被选为皇储,只待有朝一日承继大统、君临天下。奈何天不假年,那些繁花似锦的前程,那些万众仰望的荣光,尚未绽放,便已化作西湖畔一缕轻烟,随风飘散。我望着眼前春光烂漫的景象,忽然想,倘若太子泉下有知,眼见这满园春色、人间繁盛,会作何感想呢?

出了北门,几步路便是苏东坡纪念馆。一脚踏出喧嚣花海,便跌入千年文心,馆里静静的,与公园里的人声鼎沸恍如两个世界。展馆第一章“一蓑烟雨任平生”,第二章“人生看得几清明”,从主题的设计可见策划者的匠心。我们在第一章的苏轼行踪图前,驻足感叹诗人一生屡遭贬谪、起起伏伏的命运,随后来到第二章,目光停留在一首诗上: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这是熙宁十年(1077),苏轼40岁时在徐州任上写的《东栏梨花》。早年读过,此刻再品,恰是今日赏花的最好注脚。若将赏花视作一场人生观展,前景是郁金香的绚丽,背景是太子湾里帝王旧梦未竟的黯然轻叹,“人生看得几清明”的清醒叩问,恰好做了这个展览绝好的尾章。花开花落,人来人往,繁华与落寞,都不过是时光长河里的一瞬涟漪。春光极盛时,亦是将逝日,花繁柳密处,最易迷人心。苏子目光灼灼,穿透世间纷纭的柳密花繁,心如明镜,照见岁月流转的荣枯悲欢,一句“人生看得几清明”,穿越千年风雨,如惊雷轻响,叩人心弦,将人世间那份难得的通透与澄澈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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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