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衣袂飘飘气韵长

白色的太极队伍，在“钱江龙”雕塑周边铺展开来，恰似钱塘江边骤然盛放的大片白玉兰。江风裹着湿润的春意，千人共舞，衣袂飘飘，招式起承转合间，透着一股穿越古今的仙风道骨。

这是“春和钱塘 武动滨江”千人太极拳展演现场，当天是首个国际太极拳日。我赏樱路上，立刻被这浩浩荡荡的盛大场面吸引了。

站在人群之中，望着一片白色身影缓缓起伏，我不由想起多年前，自己与太极结缘、相伴相随的那段时光。

早些年，单位里忽然掀起了一阵太极风。工会特意请来一位教练，她曾获得过全国陈式太极拳业余组奖项，每周在办公楼前现场授课。

第一堂课，教练先讲解太极拳基础要领：如虚领顶劲、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松腰落胯等等，这些专业术语听得我们一头雾水。随后，她便手把手教我们起势、金刚捣碓。

入手之后我才恍然发觉，太极绝非简单的慢动作比划，每一招都有讲究。起势时双手缓缓抬起，指尖似触非触，如同托着两朵轻柔的云，劲力藏于掌心，散于指尖；金刚捣碓那一式落脚跺地，整个身子沉落涌泉，一声落地，震得石板轻颤，胸口却荡着一股通透的舒畅。

初学的我们个个手忙脚乱，不是肩膀高耸僵硬，就是腰腹塌软无力。教练逐个上前纠正，手掌轻轻一按、一托，紧绷的筋骨瞬间舒展，我们疼得咧嘴发笑。

这套陈式老架一路七十四式，套路长、招式繁。一周仅一次授课，课后大家又疏于练习，下次上课时多数人便跟不上节奏了。

练拳的队伍，从起初的黑压压一片，秋风扫落叶一般，三四十人的队伍，最后只剩十人左右。

我和同住一个小区的华哥，算是坚持得较久的。数月过后，我们总算学完了全套。

我们相约到公园操练。在湖边寻了一处僻静空地，背靠老树，面朝湖水，白色的太极服一穿，煞有介事，从起势到收势，一招一式，练完之后，身上沁出细密的汗花，一整天上班都觉得神清气爽。

只是好景不长，后来工作变得更加忙碌，华哥的部门是业务主体，他这个头儿常要出差，我们戏称他们是单位的“军机处”。而我坐在领导对面，被唤作“门下省”，每日早早到岗，随时听候安排。

偶尔周末想要相聚练拳，又被家务琐事牵绊，一来二去，太极拳便渐渐被搁置起来了。

练拳和练字是同一个道理：一日不练，自己便能察觉生疏；三日不练，招式便彻底荒疏。

隔了许久，我们再度回到往日练拳的老地方。站稳身形，气沉丹田，缓缓打出起势。我跟在身后比划，却越打越别扭，心里疑惑：这还是我们当初学的七十四式吗？

打到青龙出水，我笑着打趣：“咱俩现在打的，怕是失传的迷踪拳吧？”华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中间好几招，都是我瞎编凑的。”两人相视一笑，心底却有一丝莫名的空落，好像弄丢了一件相伴多年的旧物。

前年出国游玩，清晨在瑞士维茨瑙湖边散步，忽然看见岸边有人在打拳。驻足细看，我心头猛地一震，那不正是陈式老架二路七十二式吗？这可是我的太极“初恋”嗬。

练拳的是一位旅居当地的上海老者，动作标准规范，招式行云流水，发力时声气沉稳厚重。岁月流转，我早已荒疏了拳脚，却在异国他乡与“旧爱”相逢，恍若惊鸿一瞥。

边上围了不少看客，既有国内的游客，也有当地居民，看得专注投入。想来，湖光山色相映的悠然拳影，本就是一道动人的风景。我猜想，这位老者定是常年在此湖畔练功。

等他一套拳打完，我连忙上前攀谈，一番交流，瞬间拉近了距离，真真体会到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回来后，社区恰好开始免费教学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授课老师是全国武术协会会员，研习太极拳数十年，一招一式功底深厚。我毫不犹豫报了名。

每周一次的早上，越来越多的邻居加入了习拳队伍，大家以拳会友，邻里之间也更加亲近。

招式相对少些的杨式二十四式，并不比七十四式易学。陈式绵里藏针，大开大合，有发力、有震脚，打起来虎虎生威，自带一股豪气；而杨式讲究以柔克刚，动作幅度小，分寸感强，打得缓慢而丝滑却不容易。

我性子急，以前练的是不求章法的“野路子”。野马分鬃，胯部转动不到位，劲力全散在手臂；搂膝拗步，重心转换生硬，少了太极的圆融流转；云手更是被老师直言像“漏气的风箱”，少了气韵。

跟着老师一招一式慢慢练，一个动作反复练上十几二十遍，练的是套路，打磨的是心气。

两个多月后，我总算能完整打完一整套。虽说还不够规范，但闲暇时随手练一练，还是非常开心。

后来去海南旅行，一群陌生人伴着悠扬的音乐声，在海边练太极拳。我看着看着，不觉脚底发痒，悄悄走到队尾，跟着一同比划。椰风习习，海浪轻摇，天边晚霞渐渐染红海面，静谧又温柔。

打到白鹤亮翅，双臂缓缓舒展，如同羽翼轻展，整个人仿佛悠悠浮起。那一刻，身心全然舒展松弛，与海风、海浪、暮色融为一体，物我两忘。

想来，太极拳是最随性自在的运动。只需方寸之地，无关同伴，不分远近，身在何方，皆可随心而起，抬手便练。

此刻，望着钱塘江畔千人同练的壮阔景象，一股暖意再度涌上心头。太极，既是身体的静修，更是内心的悟道。尘世纷扰，杂念万千，皆能在专注的一招一式中，慢慢沉淀、悄然消散。

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