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黄仕忠:新尔雅⑩·大豆腐

潮新闻 黄仕忠

诸暨有一道名菜,在过年时或喜酒席上不可或缺,也是我时常念想的儿时佳肴,它在我们村里却只有一个朴素的名字——“大豆腐”。

大豆腐,并不是拿大块豆腐来煮或煎,而是一碗豆腐羹。它的主体是豆腐,用苕粉勾芡而成,看似寻常,实则不易:因为所用配料极为讲究。

煮时,先以“高汤”打底。这汤,是整鸡煮熟后留下来的汤,或是大块肋条煮熟后的汁。用大火烧开后,转中小火煮一二分钟;然后放入用卤水点的豆腐丁,预先切成小方块,轻轻推入,避免搅动过猛碎掉,再加盐以调味,加酱油以调色。

再度煮开后,加入许多物事:冬笋,切成细丁或细丝;鸡血或鸭血,切成半寸大的方块;切成细丁的鸡杂;猪板油熬油后捞出的小粒油渣,带有瘦肉的韧劲。

以上诸物加入高汤中,再煮三分钟,使诸味调和,香气喷出,然后以清水稀释的红苕淀粉,缓缓淋入滚汤之中,轻轻搅拌,使之均匀,少顷淀粉凝缩,将诸物融合为一,便制成了这大锅的羹汤。

这是开饭或开席时第一碗端上桌来的。用汤勺舀取,轻吹去烫,其色浅鲜明,可见白色的腐丁合以金色笋丝,黑色的木耳,紫红的鸡血,棕色的油渣,或丁或点,如缕如丝,和谐如画;汤宽汁厚,滑润鲜嫩,其味极鲜,入口便令味蕾颤动,用齿轻嗫,仍有物可嚼,有味滋生,吞咽入喉,轻流缓动,抚胃润肠,兼之时在寒冬,温热去寒,浑身通泰,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头道硬菜,既以开胃,也是为放开喝酒打底。羹之浓稠,乃是灵魂!最是考验功夫,盖太稀便无羹感,太稠则口感发闷。勾芡时一定要分次而淋,边淋轻搅,制成后,盛于碗中,其稠可舀,然仍是羹汤,舀完后碗壁无挂,羹尽而不留未被苕粉收纳的汁水,方是大好。

这道菜的最为极致的做法,讲究的是用料。

那鸡,通常是“仙鸡”,即阉割过的公鸡,养得一年,可长到八九斤甚至十来斤,宰后稍加腌制,其肉便不似公鸡之柴,也无母鸡之肥,不瘦不肥,故煮出的汤汁鲜美异常。有时也混合新杀猪肉的肋条同煮,每块含三根肋条,宽三寸长二尺,多条整煮,煮透后冷却,去掉面上浮油,留汁备用。

豆腐,必须是老卤点的豆腐。旧时用粗盐,盐筐下置盘,可承其卤,切不可用石膏。一般用自家种的新黄豆,浸泡发胀后,在石磨上磨成豆腐汁,再装入麻织的豆腐袋,放入装了清水的豆腐桶内,揉压,使渣汁分离,再以将汁水煮开,点以卤汁,便成豆腐。这豆腐不能太老,太老口感转硬;也不能太嫩,太嫩则做时易散碎。

油渣,须用板油煮熬后所留,最好用金华两头乌,个小,板油不多,而油质极佳,存渣味美,切不可用肥肉熬煎所得渣。冬笋取自山上,鸡血来自仙鸡,所得诸物,均出天然。

此菜之名叫做“大豆腐”,也有缘由。它是宴席间头道大菜品,盛在大海碗里,用料足、汤汁宽、分量足,“压得住场面”。这“大”,强调分量大,是大份、大席、大菜的代表,同时也是有别于家常的素豆腐、小份豆腐羹。豆腐本素,油渣为荤,故又名“荤豆腐”;因煮之前,诸物事先用猪油煎过,又名“煎豆腐”。所以在诸暨各地也有不同的称呼。

这碗“大豆腐”,在诸暨乡间极负盛名。现在饭馆里也有,并以美人命名,称为“西施豆腐”,据说是为了旅游文化所起的雅称,其来源大约是鲁迅小说中的“豆腐西施”,如今已经成为“非遗”中的浙江名菜,一年四季皆有。我也品尝过,可惜还是缺少我记忆中冬日那种纯正的味道,不知是做法的问题,还是我在记忆里对它作了升华的缘故。

图据“百县千碗”。

【回音壁】

黄仕忠:那“极致的做法”,其实是我父亲说给我听的旧时的“理想境界”或“最高境界”。所以我也没吃到过。

吴振武(吉林大学):看得很馋了。

宣焕阳(制片人):读着要流口水了!

胡鸿保(中国人民大学):美食总是大家欢喜的。某种角度看来,正文实在是父子合作的产品。

陈文新(武汉大学):“豆腐”比“西施”重要!

刘勇强(北京大学):我手上一共有四个螺,小时候听到《螺纹歌》,有说卖豆腐的,有说开当铺的。对开当铺的尖刻没有好感,不愿为也,遂以卖豆腐为人生底线。所以,我若没当教书匠,八成会去卖豆腐。

郑尚宪(厦门大学):从美食天堂跑去只有“炸鱼薯条”的饮食荒漠过年,写美食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吴先宁(民革中央|诸暨同乡):哎哟喂,“大豆腐”的做法是这样的吗!

我们火烧吴村,老辈手上的时候,大豆腐(又叫煎豆腐)是这么做的:先准备高汤,大锅水中放入整鸡、整鱼和成刀猪肉熬汤,半天以后汤成,鸡、鱼、肉则成柴筋,几不可入口矣。取高汤若干,入烹调锅,豆腐切成豆粒大小放入,小火煎熬半个时辰左右,再放入冬笋粒、荸荠粒、鸡丝若干,盐适量,煮沸后、调入玉米淀粉糊,小心搅匀,撒葱花,大碗盛之。

现在即使有钱人家,也只会大鱼大肉、大鲞大鳖,已经不懂得做这样的煎豆腐了。

改革开放以后,饭店餐厅允许民营,许多诸暨人开餐厅,往往有“煎豆腐”一肴,以彰显地方特色。但四十年来,我再没有吃到过地道的煎豆腐。盖偷工减料,复不知做法也!

陈建根(中学校友):大豆腐里还应加入鸡杂,起锅时加入葱花。每次去杭州三台山路的诸暨菜馆必点此菜,同去的朋友都夸味道好。其实还是我在老家哥哥烧得好吃,食材更好。

大豆腐的几个主要食材不能马虎,1.本地鸡蒸出来的鸡汤;2.盐卤点的老豆腐;3.冬笋;4.鸡血鸡杂;5.番薯淀粉;6.葱。葱可调香调色,一定要放,不然只是味鲜,但不够香。

郦卓均(浙江工人日报中学校友):对。豆腐不能太老,本地鸡之汤,要求过高,可适当有点香菇丁。

陈建根(中学校友):家乡的盐卤豆腐,刚刚好。

王茂根(中学校友):文中提到的“大豆腐”,又在吊我胃口了。在农村,年夜饭是我父亲做的,我帮着拉风箱添柴火。大豆腐是年夜饭必不可少的一道菜,特喜欢吃。前几年,工作单位旁的一家小饭店,有“西施豆腐”这道菜,嘴馋,每周去点吃,尝尝小时候的味道。
寿永明(绍兴文理学院诸暨同乡):这道菜在诸暨各地做法相同,叫法不同,我们五泄一带叫“荤豆腐”。什么时候开始叫“西施豆腐”,不得而知,请师兄继续考证。

张萍(宁波大学):一道豆腐羹,要走地本鸡、两头乌肋条和猪油渣、新鲜冬笋们去配,堪比《红楼梦》里的茄鲞,怪不得有“西施”之称。我们在英国过年,万里之外看到此文,也只有到中超买块北豆腐配点香菇、木耳解解馋了。

戚世隽(中山大学):这做法,堪比《红楼梦》中的茄鲞。煮个斧子也好吃吧。这么讲究食材火候和时间的菜,得有一定实力才办得出来。

黄丽群(丽水学院):这道大豆腐,我妈也会做,做法大同小异,我们叫“豆腐汤”,有时候会加入切得极碎的墨鱼干(我们方言叫其明腐),吃汤的时候偶尔咀嚼到墨鱼碎,特别香。番薯粉调好倒入变成糊糊,再撒上准备好的香菜(寒丝),就是久久回味的“妈妈的味道”了。

叶晓芳(杭大同学):馋!在东阳菜馆吃过,很好吃,就是油大了些,缺油渣又少了灵魂。诸暨和东阳接壤,口味有些相似吧?我每去必点。
黄仕忠:东阳大婶,怎可与我家西施姐姐相比?推板不是一眼眼。
黄宗凯(中大系友):没有一碗“大豆腐”解决不了的事情,有的话,就两碗。
赵延芳(杭大同事诸暨同乡):“煎豆腐”也是我向来之最爱,虽不能做出“正宗”的,高兴时也会做来满足自己的味蕾,主要还是为了安慰一下对家乡菜的怀念。写来如此诱人的绝品美味,不知你是否有过实操的经验?真正馋人!
陈亮亮(香港大学):江浙果然是江浙,写得太好吃了!细节这么丰富,黄老师看来也是大厨。

黄仕忠:@陈亮亮 我不是大厨,只是个打下手的“小工”。1980年前后,我还在读大学,过年回家,见父亲忙着给村人的喜宴做厨师。每家做个十桌八桌,就他一个厨师。

我父亲做事认真,事必躬亲,连续多家宴席制作下来,劳累至极,特别是发肉皮、做扣肉,都是要先在油锅里煎熬大块肉,被熏得完全吃不下饭。并且因总担心细节安排有不到边,常常忙到半夜以后,还不能睡觉。家里本来是让他不要去做了,但人家都夸他能为主家省钱,再三邀约,又让他觉得盛情难却。

因为担心他的身体,我就只好跑去给他打下手(免费的,不在主家吃饭),切菜,剁肉,各种刀工。父亲在制作备料时,时常会给我作解说,得意地介绍他刚从别的师傅那里新学得的技术与窍门。我则在旁观、听讲的过程中,也记下了一些内容。

陈亮亮:难怪做工如此专业!我爸爸以前也常常帮村里人主理喜庆宴席,可惜我啥也没学会……您记录得这么详细,几乎已经是一份菜谱啦!

吴敏(东京友人):居然把菜肴及工序也写得那么具体细致,真是佩服!令尊大人有过当厨师的经历,您又继承了这一遗传基因哈。
方涵艺(浙江大学出版社):今早也吃了豆腐羹,似乎鸡汤、冬笋丝、豆腐三样是必备的,其他食材可以随心增减。我们这边过年也有吃羹的风俗,一般是搭配粽子吃,寓意是“耕耕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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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