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吉岭的超速月光

潮新闻 潘城

有一泡大吉岭的红茶一直放在我的书架上,那是印度大吉岭茶庄园主罗禅先生来杭州访问茶文化学院时送给我的。记得当年他与另一位印度茶人反复叮嘱,这是大吉岭那一年最新最好的样茶,不可多得。

按说这款茶要喝新鲜的才好,当时想留个纪念没舍得喝,一转眼就放了整十年,成了老茶,今年岁末我把这泡茶带到南方泡了。

罗禅先生是茶文化学院苏祝成教授的朋友,2013年央视推出六集很难再被超越的茶主题人文纪录片《茶,一片树叶的故事》,其中一集就专门去了大吉岭拍罗禅以及他的茶园,这事就是苏教授接洽的。罗禅来学院访问时我陪苏教授一起接待,胖胖的罗禅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微笑,一字胡子修理得很干净。他是大吉岭的贵族,几年前我常在微信朋友圈中看他十分体面地与母亲和几位夫人在自己庄园的草坪上享用地道的英式下午茶,银茶器擦得锃亮。

我们所熟知的印度种茶史是鸦片战争之后的事。由于英帝国与清帝国在茶叶进出口的问题上不断地产生贸易危机,直至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大打出手。在这个节点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嗜茶如命的英国一直在考虑开辟除中国以外的茶叶生产地。“茶叶大盗”罗伯特·福琼“两访中国茶乡”,游历各省,一路把茶树种偷了个遍。此后英国人瞄准了印度北部,气候、海拔都适合种茶。东印度公司的雇员查尔斯·布鲁斯在1823年首先发现了印度阿萨姆地区的上游有茶树生长,于是创建了一个小种植园,逐渐开始大规模商业化种植。阿萨姆的第一批茶叶于1838年运抵伦敦,1849年阿萨姆成立公司,业务又拓展到了大吉岭、加贾尔、锡尔赫特和印度北部其他地区。

印度茶是近代贸易全球化的产物,这是当今学术界的主流观点。然而我还见有另一种说法,早在英国人还不知茶为何物的时候,中国明清两代更替之际,“满人入关以后,有些汉人不堪压迫,便逃亡到印度东北部的阿萨密地区,把中国的茶树大量移植过去,而使那地方后来竟成为一个世界著名的产茶区。英国人曾经为争夺这个产茶区,而展开了好几次战争。很多英国人都知道种茶可以致富,便纷纷跑到印度去,争取阿萨密的茶园,可是因不懂经营,蚀本的大有人在,几乎使得整个阿萨密的产茶区都要荒废了。直到一百年前,茶树的种植才恢复旧观,进而建立了相当的规模,于是阿萨密才正式成为一个世界著名的产茶区了。”这番话是与鲁、郭、茅都交往过的散文家、翻译家钱歌川(1903-1990)说的。

印度大吉岭采茶季

我还记得那年罗禅在茶文化学院当场冲泡大吉岭茶时的口感,完全颠覆我对印度红茶的想象。不可思议的清新,甚至有冰片的清凉,那么轻柔的发酵,怎么好称红茶?

作为西方红茶主要的供应商印度,我们的印象总是刻板地停留在阿萨姆红茶的主流产品CTC红碎茶上,那是袋泡茶和早期品牌奶茶的主要原料。殊不知大吉岭与阿萨姆的差别是如此巨大。

大吉岭地区在喜马拉雅山脚下,是印度的疗养胜地,晴朗的日子里可以在茶园中远望缥缈的珠穆朗玛峰。大吉岭的茶树来自中国杂交茶树与阿萨姆杂交茶树品种。中国茶更耐寒,可以往高处种,甚至长在1830米的山坡上。罗禅的茶园位于比哈尔邦,那里有一条宽阔、美丽的多克河,也属于佛陀的土地。

与中国南方很像,大吉岭茶也分头采、二采,以及夏秋茶。4月的头采最为金贵,乃茶中“香槟”,在世界各拍卖市场能卖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不过跟当今的中国茶叶比“炫富”,所谓的“难以置信”也不过如此。新茶在加工后的一个月内就被空运到各国抢购一空。

罗禅全名是拉吉夫·罗禅,1976年在阿拉哈巴德大学学习有机化学,后来到西孟加拉邦,在印度南部经营茶叶生意,又会管理茶园,曾在十个茶园工作,一直干到总经理。把种植、加工、审评、包装、贸易等学通后,就在1991年创办了自己的罗禅茶业公司。他是家族企业,要求每个家庭成员都对茶园与公司负责,自己是首席执行官,女儿管理茶园,妻子做后勤,儿子管销售。

他介绍得井井有条,不过有一年我给他联系老家的朋友买茶,一箱茶叶磨蹭了大半年才寄来。每次发邮件过去,回复的却总是下午茶般的优雅从容。

我收藏的这袋茶上的英文标明是2015年第二轮大吉岭茶冲泡示范样品(非卖品),还有一个特别迷人的名字——“超速月光”。干茶看上去芽叶各半,毫尖历历可数,还记得十年前冲泡时有清雅的麝香,白葡萄酒的风味,现在这股奇异的芳香已经收敛。

2015年罗禅茶园出产的大吉岭茶“超速月光”

苏教授也是制茶高手,他当年做过一款红茶,我们都叫“苏博红”,又制成一款幽兰香的绿茶,大叶子,偏乌龙,极好喝。我想他与老朋友罗禅一定特别有共同语言,他们做得茶似乎都有点想要消弭茶类界限的意思。

“超速月光”,听这个名字也可以通感到那种格外清新的风格吧!十年了,不知白月光会不会变成旧日红。虽然清香已逝,竟无一丝红茶陈放后的酸味,口感依然还能捕捉到冰片似的丝丝凉意。虽然不再超速,却仍是月光,慢下来的月光。品这种茶宜美人,宜良辰,也可对付得过奈何天。只是时代太快了,连良辰、美人都是超速的。

与罗禅疏于问候已有多年,而且久未见他发朋友圈动态了,不知怎样?我知道他的茶叶公司一直在资助大吉岭一所学校的贫困儿童。罗禅还有个心愿,是为当地的女孩开设一所学校,让她们都能接受教育,同时也教她们从事茶业工作。

巧的是品茶人无心读到几句英文诗,原来出自沈从文——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

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

谁见过人畜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

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如果有机会去大吉岭,我想当面告诉罗禅,他的茶可以配这样的诗句。

(潘城,厦门大学中文系博士后,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学术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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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旭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