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弟追凶案”一审宣判 一场跨越两代人的生死追讨还将继续

冬至后的雷州半岛，最高气温仍达到20多摄氏度，午后的雷州市鹅感村，空气中带着明显的温热。

“被告人易某华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在鹅感村东侧一片剑麻种植区边缘，李海玉哽咽着念完判决书，眼泪裹着汗止不住地从脸庞滑落。

这里，是李海玉弟弟李某平安葬的区域。33年前，9岁的李某平在10公里外的一处甘蔗地里被人杀害。此后几十年来，李海玉锲而不舍，坚持追凶，终于将凶手送上了法庭。

被告人易某华。受访者供图

因与父亲存在工资纠纷 弟弟惨遭老乡诱骗杀害

上世纪90年代初，李海玉的父亲李某祥和母亲带着一家人从湖南新宁县老家南下广东湛江雷州市北和镇一带承包橘园，并请了几个小工帮忙。

“1992年，我爸爸遇到了易某华，得知他也是新宁老乡，而且当时没有工作，我爸爸就好心收留了他，让他帮忙看橘园，付他工资。”李海玉回忆，因为是老乡的缘故，父亲对易某华一直不错。

北和镇鹅感村村民官卫东同样表示，经常看到李某祥和易某华在一起进进出出，“他们是老乡，关系应该是挺好。”

但就是在外人看来和睦的两个人，却因为一点工资纠纷，引发了一场悲剧。

李海玉的三姐夫黄先生是雷州当地人，他告诉潮新闻记者，在1992年12月的一天，易某华和岳父李某祥之间发生工资纠纷，“就是这一点点（工资）矛盾，争吵也有一点点。没有想到那么极端，没料到他（易某华）下这么狠手。”

案件的起诉书也载明，1992年12月22日上午，被告人易某华与被害人李某平（殁年9岁）的父亲李某祥因工资纠纷，到雷州市北和镇鹅感村李某祥住处讨要工钱未果，双方发生争吵，经他人劝阻后易某华离开。

而就在争吵当天下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迈车坎村小学旧址。汪驰超 摄

易某华到李某平就读的雷州市北和镇迈车坎村小学，借口李某平需回家看望生病的母亲，将被害人李某平从学校带离。随后，易某华将李某平带到迈车坎村村前池塘里面的一甘蔗园内，持刀捅刺李某平左胸部等部位致其死亡后潜逃。

官卫东回忆，一开始李某平的老师找上门，告知李某祥孩子被易某华领走后多日未返校时，大家以为是被易某华拐卖了，“他爸爸（李某祥）和我一起在外面找，周边的几个乡镇都找遍了。”

官卫东称，大概找了40多天后，有人在离迈车坎村小学南面约500米位置的一处甘蔗地里发现一具遗体，经过辨认就是失踪多日的李某华。

李某平遇害的甘蔗地已改成水稻田。季建荣 摄

待公安部门现场侦查取证结束后，受李某祥委托，官卫东和另外一人将李某平的遗体带到约15公里外鹅感村的一处路边安葬，但当时并没有立碑，也没有做明显的记号。

黄先生称，一直以来，小舅子李某平死亡的消息，只有岳父李某祥和大姐以及自己的妻子知道，包括岳母、李海玉等家人都瞒着，“她们只知道小舅子被易某华拐去了，主要是害怕岳母、李海玉她们知道了受不了。小舅子出事以后，我岳父跑了很多地方，找凶手都没找到，留下很大的遗憾。”

几十年追凶终将其抓获 案件起诉阶段再起波折

李海玉也证实了黄先生的说法：“小时候谁欺负我，弟弟就拼了命保护我。我放牛的时候，牛朝着我冲过来，他就张开双手挡在我前面，然后他被撞到沟里去了；我过水沟害怕，他就趴在那里让我从他身上踩过去，他说‘这样你就不怕了’。”

李海玉介绍，从小弟弟和她感情最好，在得知弟弟“失踪”后，她寻找易某华和弟弟的脚步就从未停歇。“我一开始一直以为是被拐卖了，去了很多地方找他（易某华），以为找到他就能找到弟弟了。”

李海玉回忆，2014年，重病的父亲回到湖南老家，在弥留之际交给她一份遗书，“他说跪求为弟弟讨回公道，将易某华绳之以法。然后对我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找到。”

此后几年，李海玉一直想方设法收集易某华的信息，但诸如“易某华在贵州去世了”“易某华当大老板了”等消息也曾带偏她追寻的方向。最终，李海玉选择了“笨”方法——每当回到老家，她就会跑到易某华家边的山上蹲守。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6年，她偶遇并认出了易某华，为了套取更多信息和证据，李海玉假意攀谈后偷偷拍下照片并加上了他的微信，“因为他以前（作案）的时候名字叫易长青，但现在他叫易某华，为了让他承认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我一直想办法套他的话，长期跟他聊，慢慢取得他的信任。”

李海玉说，几年时间里，她多次受到易某华的性骚扰。当易某华在微信聊天中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曾经的易长青后，李海玉马上将聊天记录保存下来，打印后交给了湛江警方。

易某华承认自己曾用名易长青。受访者供图

2020年5月，湛江警方在广西永福县将易某华抓获；同年7月8日，李海玉从办案民警口中才得知，其弟弟李某平早在1992年就被杀害。

然而就在嫌犯落网的次年，案子再起波澜。2021年2月，湛江市检察院对嫌疑人易某华作出不起诉决定，理由是该案关键证据包括现场勘查笔录、照片、尸检鉴定及现场提取的作案刀具均已缺失。李海玉不服湛江市检察院作出的不起诉决定，又向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 2022年11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回复称，本院在立案复查过程中补充了部分新证据，本院认为现有证据足以认定易某华杀害被害人李某平的犯罪事实，易某华构成故意杀人罪。决定撤销湛江市人民检察院作出的不起诉决定，并将案件移送湛江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层报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

一审判处死缓 姐姐在弟弟埋葬地哭着念判决结果

2024年7月，湛江市人民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向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同年11月该案开庭审理，未当庭宣判。

2025年12月23日，时隔400多天后该案终迎来一审宣判。　

12月22日深夜，经过10个多小时的车程，李海玉抵达湛江市。当在入住的酒店门口见到等候多时的三姐夫黄先生时，李海玉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李海玉介绍，这次庭审，她不仅带着父母的遗像一起进入法院，穿着的衣服裤子都是母亲生前的，“妈妈在（今年）10月15日过世了，很遗憾她没有等到判决这一刻。”

12月23日上午，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易某华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我不满意（判决结果）。在庭上，当听到公诉人员讲述案件细节，我浑身发抖、呕吐。庭审结束后我就提出要抗诉，我相信法律一定会还我弟弟一个公道。”李海玉说，法庭上，易某华和她对视了一眼，但并没有道歉。 12月23日下午，简单吃过午饭的李海玉和黄先生一行启程，先后前往鹅感村和迈车坎村。

从鹅感村头牌坊开始沿着村道一直往北行走约500米位置东侧，就是官卫东记忆中安葬李某平的位置，“以前这里都是农场，路也是土路，没这么宽，大概区域就是这里，但后面找了几次都没找到他的骸骨。”

李海玉带着判决结果祭奠弟弟。 汪驰超 摄

带着判决书和祭品，李海玉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瞬间失声痛哭，在姐夫黄先生的安抚下，才抽泣着将判决结果念完。

距离鹅感村西面约15公里的迈车坎村，这几天一片繁忙，这里也是李某平曾经读书、生活过的地方。迈车坎村主任（组长）黄东儒是李某平的同班同学，30多年前，李某平和黄东儒以及其他10多位同班同学，在村中那间20平米的教室里，度过了短暂的快乐时光。“李某平比较活泼，和我们相处的也不错。他（易某华）就扒着这个窗户，将李某平叫出去的，当时刚好是课间休息时间。”黄东儒指着教室后方的窗户介绍，直到后来听别人讲起，才知道李某平被害了。

黄东儒介绍易某华当年从学校带走李某平的情景。汪驰超 摄

再次见到曾经同学的姐姐，黄东儒依然十分亲切，“几个月没见，感觉她又憔悴了，真的很敬佩她，为了弟弟付出了这么多。”

黄东儒正带着施工队对村内的基础设施进行改造，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拥有全新的运动场地、更加精美的村貌，“接下来，我们将会对废弃的小学进行改造，升级成为老年活动室。”

听到黄东儒的话，李海玉又瞬间红了眼眶，或许是因为，弟弟在迈车坎村为数不多的印记也将不在了。踏着落日的余晖，李海玉再次前往弟弟曾经被杀害的田头，“我一定会申请抗诉。只要能得到一个满意的判决结果，即便一直找不到弟弟的骸骨，最终带一抔这里的黄土回家，安葬在父母坟墓的旁边，也能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

责任编辑：徐雪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