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郭桂义:从申遗成功到文明标识 中国茶的进阶之路
潮新闻 记者 郭婧
2022年11月29日,摩洛哥拉巴特。随着法槌落下,“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一刻,中国茶穿越漫长的历史时空,在世界文明的版图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三年光阴荏苒。这三年,不仅是荣誉的沉淀期,更是中国茶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的深耕期。从“申遗成功”的高光时刻回归到常态化的保护利用,我们做对了什么?还面临哪些痛点?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近日,记者专访了该领域的权威专家——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信阳农林学院茶学院原院长、二级教授,河南省大别山实验室副主任郭桂义。作为在该领域深耕多年的学者,郭桂义的观察既有学理的严谨,又有政策的敏锐。

郭桂义 受访者供图
雅集天下 活化利用
谈及申遗成功三年来的最大亮点,郭桂义首先将目光投向了国际舞台。
“‘茶和天下·雅集’活动的全球推广,是一个非常突出的标志。”郭桂义指出,自2019年联合国设立“国际茶日”以来,特别是申遗成功后,文化和旅游部联动驻外使领馆、海外中国文化中心,将中国茶带到了世界各地。这种高规格的文化输出,不仅让中国茶非遗“走出去”,更让“和而不同”的东方哲学理念深入人心。
视线转回国内,组成“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的44个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变化同样翻天覆地。郭桂义分析道:“这44个项目中,有39项属于传统制茶技艺。这三年最直观的改变,就是这些技艺所依托的产品,其品牌价值和市场认可度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非遗保护并非将文物束之高阁,而是要融入现代生活。郭桂义观察到,申遗成功催生了一系列新业态,尤其是“非遗+研学”和“非遗+旅游”的深度融合。
“以前,像径山茶宴、白族三道茶这些民俗类项目,可能更多停留在地方性的展示上。现在,它们成为了研学和旅游的热门IP。”郭桂义举例说,浙江的径山茶宴通过研学体验,让游客沉浸式感受宋韵茶风;云南大理的白族三道茶、广西的瑶族油茶,在旅游景区中不仅是表演,更成为了游客体验当地生活方式的重要载体。在他的家乡河南信阳,文新茶村等茶旅融合示范点已晋升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游客们不仅能饱览茶园风光,还能亲自上手体验信阳毛尖的手工炒制技艺,让“非遗”从书本上的文字变成了指尖的温度。“这种从无到有、从有到优的转变,既解决了传承人的生计问题,也让非遗在活态中得到了延续。”

郭桂义 受访者供图
薪火相传 技艺之忧
然而,在繁荣的表象之下,郭桂义也冷静地指出了潜藏的危机。
他在调研中发现了一组令人担忧的数据:在44项涉茶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中,截至目前,共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45人。从年龄结构看,60岁以下的仅15人,60至70岁有21人,70岁以上有9人。传承人队伍的老龄化问题已十分严峻。
更为紧迫的是,仍有7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目前处于“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空缺”的状态。郭桂义列举道:“包括绿茶制作技艺(婺州举岩)、黄茶制作技艺(君山银针茶制作技艺)、普洱茶制作技艺(大益茶制作技艺)、黑茶制作技艺(赵李桥砖茶制作技艺),以及民俗类的庙会(赶茶场)、径山茶宴、白族三道茶。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在申遗成功的同时,部分项目正面临着核心技艺或文化记忆传承的断档?”
针对这一问题,郭桂义建议,应扩大国家级、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规模,建议每个项目增至5人左右,并建立完善的青年传承人后备库,推动“老带新”机制的常态化。
在传承人的选拔标准上,郭桂义也提出了自己的深思。他所在的信阳市,近年来通过“茶叶炒制技能大赛”来选拔传承人后备人才,这种“以赛促传承”的模式效果显著。但他同时强调,不能陷入“唯技术论”的误区。
“大赛选出来的技术能人,是迈进传承人门槛的基础。但要成为一名合格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仅有手上功夫是不够的。”郭桂义认为,老一辈传承人往往技艺精湛但理论与表达欠缺,而新一代传承人则需在强化动手能力的同时,提升文化理论修养和语言表达能力。“非遗不仅仅是做茶,更是讲好中国茶故事。传承人需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2025年信阳茶职业技能竞赛 受访者供图
工业遗存 体系构建
作为学者,郭桂义对茶文化遗产的保护框架有着更为宏大的视野。他提出构建“世界遗产—农业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业遗产”四位一体的保护体系。
“当下,公众和媒体往往过度聚焦于茶的‘农业’与‘手工’属性,而忽略了其‘工业’与‘科技’价值。”郭桂义梳理出包括安化第一茶厂、凤庆茶厂、安溪茶厂在内的8项国家工业遗产。他指出,凤庆茶厂的老车间已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些工业遗产记录了中国茶产业近代化的艰辛历程与科技进步,是茶文化不可或缺的拼图。
同时,郭桂义对部分非遗项目的分类提出了学术探讨。例如,德昂族酸茶目前归类于制作技艺,但其发酵工艺与六大茶类的关系尚需厘清;赣南客家擂茶虽以绿茶为底,但其核心更偏向于一种独特的饮茶习俗(民俗),而非单纯的制茶技艺。“在标准化的趋势下,我们应当加强文旅部门与技术部门的沟通,为这些具有独特文化价值的小众遗产,找到最准确的学术定位,这关乎它们未来的保护路径。”

郭桂义 受访者供图
文明标识 顶层设计
站在“十五五”规划即将开启的历史节点,郭桂义将目光投向了更深远的顶层设计。他在2025年全国两会上提出了《关于将茶(文化)作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组成部分的建议》。
为何要提这一建议?郭桂义解释道,2017年中办、国办印发的《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中,通篇未见“茶”字,这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顶层设计中茶文化地位的缺位。而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及后续重要会议多次提出“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这为茶文化的正名提供了绝佳契机。
机遇正在眼前。郭桂义敏锐地捕捉到,“十五五”规划《建议》中再次提出“深入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在他看来,这对茶文化的传承发展既是机遇,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呼吁:“茶界需要共同努力,争取将‘茶文化’明确纳入‘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弥补此前的政策空白。”在2026年全国人大会议期间,他将就此提出建议。
“与长城、故宫这些宏伟的‘硬标识’相比,茶是一种柔性的、生活的、精神的标识。”郭桂义深情地说道,“茶,体现了中国人‘天人合一’的自然观,‘和而不同’的价值观。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茶’字,到国际茶日的设立,茶早已成为中国的一张国家名片。”
他认为,将茶文化纳入中华文明标识体系,不仅是对茶文化历史地位的官方确认,更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中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具体实践。
守正创新 未来可期
采访接近尾声,谈及未来几年茶非遗的发展方向,郭桂义展现出一种辩证的通达。
“非遗强调传统与手工,但茶产业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机械化与现代化。这两者并不矛盾。”他预测,未来的非遗保护将是在传承中创新的过程。手工技艺作为文化样本将被精心呵护,而现代科技将赋能产业发展。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今天的工业化创新,或许就是百年后的“新非遗”。
从田间地头的一片叶子,到人类文明的共同财富。三年,只是一个逗号。在郭桂义等专家的推动下,在国家政策的护航下,中国茶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正以此为新起点,走向更深邃、更广阔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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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旭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