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娱观察丨从古籍出版“标杆”失守,看今天的出版困境

潮新闻 记者 宋浩

把《礼记》写成《札记》,把“六十四卦”误作“六十四封”……近日,上海古籍出版社因一本《西厢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网友“一五老师-理想语文”指出,该社“国学典藏”丛书中的《西厢记》“短短300多个字的‘序言’,竟然出现了12处错误!全书累计超过300个错误。”

一波未平,这位网友又喊话中华书局“出来走两步”,指出该社“语文课推荐阅读丛书”中的《世说新语》也存在多处错误。

一石激起千层浪,面对网友的批评,两家出版界公认的“金字招牌”已公开道歉。

1、

舆论之所以哗然,恐怕是因为犯错者的地位——国内古籍出版的“双子星”。

长期以来,从《论语》《周易》到“二十四史”,从《本草纲目》到李白、苏轼的诗文,读者购买古籍,“中华”“上古”是首选。它们承载着文化传承的信任,也代表着质量的保障。

中华书局出版的杨伯峻先生的《论语译注》,是读《论语》的最佳首选之一。

正如帖子下方的留言:“有点恐怖了,这可是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五老师-理想语文”在视频里也说:“我在北大上学的时候,老师就告诉我们,买书优先选‘中华’‘上古’。”

所以,对“尖子生”来说,很多低级的“硬伤”实属不应该。除了开头提到的,再比如网友提到的“风流隋、何,浪子陆、贾”。本来“隋何”是一个人,“陆贾”是一个人,加了两个顿号,变成四个人,分别姓隋、何、陆、贾。

有其他网友还指出,同为“国学典藏”系列的《辛弃疾词集》前言开头就把辛弃疾的出生时间1140年写成了1240年。

《西厢记》

一本书在读者拿到之前,历经初审、复审、终审,一校、二校、三校这么多道把关。出现这些质量问题,对于读者来说,是有权表示愤怒的。

更引发舆论反感的,还有出版社最初的应对方式:不是第一时间公开致歉,而是试图私下沟通网友、甚至联系这位网友昔日读大学的辅导员来化解。这种“传统”做法,难免令人质疑其诚意,让人联想到用人情和利益给对方施压。

2、

问题仅仅是一本书、一家出版社吗?恐怕不是。

近年来,出版业整体面临压力。我们读者可以扪心自问,一年买几本书呢?很多人一年下来买书的花费可能比不上奶茶、咖啡的零头。

市场收缩、效益下滑,KPI像紧箍咒一样,导致许多出版社不得不追逐品种、数量与速度。现在的编辑不仅要做书、校书,还要关心卖书、关心市场营销。

上海古籍出版社去年推出的大部头巨著,陈尚君教授编的《唐五代诗全编》。

书稿审读是个“慢工出细活”的工作,尤其是古籍图书,更需要沉心静气。当“出书”变成“赶书”,精细打磨只能变成奢侈。在浮躁的节奏中,质量难免失控。今天这样的情况也许是必然。

除了这些客观原因,人才梯队可能也是个问题。

读书博主刘宅宅觉得,“古籍出版业是极需要专精人才的地方,部分编辑往往只是名校高学历,但普遍缺乏古籍专业功底。以前的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有传帮带的传统,每一个编辑室都相当于一个中国最高等级的专修班或培训班。”

“现在这个传统是否还能有效持续下去?”如果高学历无法匹配扎实的训诂校勘能力,那问题显然不局限在这两个行业标杆,而是业界整体的现状。

此外,技术工具的滥用也值得警惕。比如《礼记》误为《札记》、“卦”变成“封”,这种形近字错误,大概率是机器OCR识别或五笔输入法联想导致的。技术本为增效,但若过度依赖、疏于核查,反而成为硬伤的源头。

“一五老师-理想语文”指出《西厢记》中“卦”误作“封”。

3、

网友“一五老师-理想语文”引发的巨大舆论,对上海古籍出版社全体团队来说,“一年白干”恐怕是难免了。个别人工作中的不认真,认真负责的人也受连累。甚至可能让整个行业受影响,一些出版业内人士对此抱有担忧。

图书出版允许存在极低的差错率,完全不出错近乎苛求。必须承认,网友所指“300多处错误”中,有些固然是硬伤,但也有值得商榷之处。比如部分表达属见仁见智,再比如并列的两个书名号之间不加顿号,这是新国标《标点符号用法》(GB/T 15834-2011)提出的,早期写的书还保留顿号也可以适当谅解。

话说回来,读者尤其是信任权威版本的读者,有理由对质量提出更高要求。尤其是涉及经典文本,一字之差,可能误导理解、扭曲原意。这份“求全责备”,恰恰源自对文化的敬畏。

在当前出版业,做书的编辑无疑是一群纯为爱发电的人,行业寒冬中坚守更为不易。正因如此,出版社更应该爱惜羽毛。

正如孔子所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期待上海古籍出版社重拾“慢工出细活”的匠心。否则,失守的不仅几个字、几本书,更是读者对文化传承的那份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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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汤霁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