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非棹莫寻秋雪白

创作者平台葳蕤陈风2025-12-01T14:26:02+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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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节气一过，便惦记起杭州城里的一处所在：“庵在水中，四面皆芦。深秋花时，弥望如雪。”古往今来，为此赋咏之诗，不胜载矣。

一溪芦雪入庵深。

选择一个秋阳杲杲的日子重走惦记所在。

暮秋朝霞满天飞。

因为一个“雪”字，在红学江湖波澜不断之下还泛起阵阵涟漪，故歧异百出：程甲本写作“造雪而来”，庚辰本、戚序本写作“绰雲而来”，还有的版本写作“掉雪而来”或“踏雪而来”。当然，红学公案中也不乏大观园的创作地域之争。

且看《红楼梦》第三十七回中的一段叙述：探春写了一封骈俪体花笺给二哥宝玉，约其“棹雪而来”，参加女子诗社活动。因此，有红学研究者认为：时值中秋，“扫花以待”，又怎能“棹雪而来”？

原来，此雪非彼雪，而是深秋的茫茫芦雪。

占据大观园黄金岁月中重要文学场景‌的诗社故事，以其为创作中心的桃花社，是林黛玉在探春发起的海棠诗社基础上重建的文学社团，成员有贾宝玉和林黛玉、薛宝钗等金陵十二钗以及贾府亲属。有一说：创作素材和灵感来自杭州迎驾康熙南巡的西溪高庄（又称西溪山庄，下同），其前身便是蕉园。

高庄（西溪山庄）大门。

那不就是蕉园诗社十二金钗的故园吗？书中描绘元妃省亲故事，正是以康熙皇帝巡幸于此的盛况为蓝本。

高庄，独一无二地诠释着大观园的韵味与风情。离开这里，向西北行走，经曲水庵、清平山堂，不到20分钟的路程，来到洪钟别业，曾经的“怡红院”原型。它的正西面是洪园，另一处贵族园林。有研究者表示，此处正是书中描述的贾府与大观园。

高庄（西溪山庄）内景。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众人因大雪聚集芦雪庭，史湘云、贾宝玉烤鹿肉。其中有这样一段外景描述：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的雪，勾起了宝玉的兴致，忙唤起人来，盥漱已毕，忙忙的往芦雪庭来——

宝玉只见丫头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庭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横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皆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

距离洪钟别业不远处“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且“四面皆是芦苇掩覆”的园林建筑，莫属秋雪庵了。这被认为是书中“芦雪庭”（有的版本称芦雪庵）在西溪蒹葭深处的原型。

据考证，中国古代有文字记载的在水中央又四面芦苇庵堂惟有秋雪庵‌。

它位于杭州西溪湿地河渚水域的孤岛上‌。始建于宋代的秋雪庵初名大圣庵，淳熙七年（1180），改为资寿院，至明崇祯年间几近破败，当地沈氏兄弟重整后请大文豪陈继儒‌（1558－1639，号眉公）题写庵名。

棹雪而来，惦记着的所在已近在咫尺。

陈继儒（眉公）先生承袭唐人“秋雪濛钓船”诗意而更名，遂流传今日之“秋芦飞雪”的中式美学意境。

我崇尚眉公先生，不唯其山水情结，更是对人生的理解与洞明。他曾说：“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不参，而多禅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晓，而多画意；淡宕故也。”我们站在文明演进的长河中回望，先贤们充满哲思的言语既闪耀着东方智慧的光芒，也是你我前行的底层逻辑。他也说：“涵容处人，洒脱养心。”或许为这洒脱养心，隔上几年会去秋雪庵走一走，且每次有每次的心境与心得。

小船悠悠，我心悠悠。

秋雪庵的另一份珍贵来自于孤绝。陆路不通独占孤岛的它，比起众多名寺古刹更令人心驰神往。一个秋阳杲杲的午后，我与家人朋友乘一叶乌篷小船，当在橹声欸乃中进入水道如巷、河汊似网的湿地格局时，反而让人在曲折迂回中寻得一份内心的秩序和安宁。

船行渐深，两岸的芦苇悄然合拢，光影婆娑，惊飞几只白鹭……朋友连忙举起相机，灵动的它们已是掠过头顶。

每当风儿轻抚，岸边一片片一丛丛地连着的芦苇随风摇曳，彼此间摩擦产生有节奏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深秋的故事。

偶尔探头出来的那么一两枝，似乎要将你拉入它们的怀抱，像徐志摩一样在这神仙殿堂般的芦田里“尽情吹奏芦管的幽深之音，身影倒映在秋雪庵前的湖光山色中”。也怪不得宋朝南渡时，高宗有云：“西溪且留下。”

芦苇，古时也称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今之秋水伊人，无疑是宛在西溪水中央的秋雪庵，白墙黑瓦，参差往复地伫立在水之湄，水之涘…仅仅是站在船头远远地观望，便营造出一片美妙境界。这是古大圣庵或资寿院在秋雪或冬雪的映衬下显现出万种风情的独特缘由了。

小船停靠东门码头后，门额上金色的“秋雪庵”三字映入眼帘。导游告诉说，这集的是米芾体。想来眉公先生书法学习苏轼和米芾，算是师傅级了。走进门内，是四合院式的两进庭院布局。圆修堂门前一棵高大的银杏在阳光下晃动着它的金黄色，一阵微风吹过，几片叶子落下，静静的透着些许禅意。

圆修堂前伸展的银杏枝叶。

溪山最胜堂前留影。

大者为庙，小者曰庵。秋雪庵算不上大，却独揽风月，聚合精气神。一间间殿堂依次看过来，惟独能登高望远的是弹指楼。细品门前廊柱上书着的“说剑风生座，题诗月满楼”楹联，顿觉一股厚重的人文气息扑面而来。

它的深厚积淀是藏在时间皱褶里的光，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纸页，在逍遥阁的角落低语，在1044位词人诗章的平仄里，缓缓流淌。

弹指楼外观。

弹指楼门前的楹联赫然醒目。

弹指楼逍遥阁留影。

秋雪庵二进设两浙词人祠堂，供奉张志和、苏轼等1044位词人牌位，以传承弘扬江南文脉。

上到二楼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开阔敞亮。导游驻足讲解起古往今来文人墨客们在这里聚合的热闹场景，曾经是眉公先生座上宾的董其昌题写了“弹指楼开”。

梵文书《摩诃僧祗律》说：“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在历史长河里，你我皆是匆匆过客而已。光阴稍纵即逝，一次“棹雪而来”的寻觅，一串湿地小径留下的足迹，都显得弥足珍贵。

站在弹指楼二楼阳台上，久久不想离去。放眼远望，北高峰、法华山、美人峰、石人岭尽收眼底；环顾四周，千顷蒹葭十里洲，秋风乍起，芦获生姿，白鹭扁舟，如诗如画。

董其昌手迹：弹指楼开。

弹指楼二楼阳台眺望。

“归棹茭芦苇岸，白鹭锦鳞为伴，闲卧水云间，但见碧波清浅，当断，当断，飘絮一身纷乱。”自唐宋以来，湿地的每一抔土壤皆萌动过诗的灵感，河面的每一寸粼光都泛起过词的韵律。

此情此景下，再来感受《红楼梦》中贾惜春“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林黛玉“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薛宝钗“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诗句之绝妙，也就能明白洪钟别业（怡红院）、高庄（潇湘馆）以及洪园（大观园）众姐妹们是如何从各自的院落来到这里起诗社的了；同时，也更能清晰地从红楼诗韵中看到她们充满青春活力的雅趣与成长，在漫谈人生的净土中点亮一众姐妹的诗和远方，为身居深宅大院的贾府注入灵动而流畅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