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食单第一位,必须是它

潮新闻 编辑 周丰

霜降过后,吃蟹的时节便真正到了。

老话说:“寒露发脚,霜降捉着,西风响,蟹脚痒。”今年西风来得迟,却丝毫不耽误螃蟹膏满黄肥。

眼下,浙江人家的餐桌上,已经有螃蟹爬上了桌。刚从蒸锅里取出的蟹,红中透黄,在渐消的水汽中泛着诱人光泽。稍稍放凉,一手把住温热的蟹体,一手把住蟹脐,“咔嚓”一声掰开,雌蟹膏黄如金,闻之脂香澎湃;雄蟹玉膏似冻,入口清鲜带甜。

魏晋名士曾言:“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了一生足矣。”如今,浙江人则说:“秋日里不尝几只蟹,这秋天就白过了。”

浙江境内江河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海岸线绵长曲折,水资源十分充沛。

在浙江,有水的地方,几乎都能见到螃蟹。所谓“一夜西风紧,螃蟹送上门”。听老人讲,旧时每年秋风一起,桂香菊黄时,螃蟹就会挣扎上岸。住在水边的人家,一早出门,阶前准能捉住几只大螃蟹。

浙江的江河体系发达,钱塘江、瓯江、灵江、苕溪等水系奔流不息。

为了在涌动的江水中稳住身体,江蟹往往会进化出发达的肌肉和坚硬的外壳。较深的水体和相对较低的水温,也让螃蟹生长周期延长,肉质更为紧实。

桐庐境内的富春江是钱塘江的中游,水质清澈、水流湍急。江岸窄溪村盛产的“铁壳秤砣蟹”,正是因其坚硬的外壳和沉甸甸的体重而得名。有数据显示,同样大小的螃蟹,秤砣蟹比其他蟹重5%。

沿富春江溯江而上,支流兰江之畔建德大洋镇出产的螃蟹同样个头肥大,肉质鲜美。民国《建德县志》载“县属黄村之蟹,其味鲜肥”,说的就是大洋江蟹。

据建德发布

与江河中的深水急流不同,浙江的湖泊大多水位较浅,光照充足,水生植物茂盛,底质以软泥为主。这样的静水环境和稳定的水温,使得湖蟹运动量相对较小,更多能量得以转化为膏黄。同时湖泊中丰富的螺蛳、小鱼虾等天然饵料,也赋予了湖蟹更多的风味。

南太湖毛脚蟹是浙江湖蟹中的“翘楚”。太湖作为我国五大湖之一,水域面积广阔,水质清澈,水草丰美,特别适合毛脚蟹的生长。

据浙江文旅政务

南太湖毛脚蟹个大体重,膏黄肥厚,肉质细嫩,腴美异常,早在唐代就已经声名在外。公元850年秋,诗人杜牧“乞守湖州”时,正值金秋时节。从他留下的诗句“越浦黄柑嫩,吴溪紫蟹肥”,便能瞥见1000多年前,太湖蟹的肥嫩美味。

太湖东南角,地处江苏吴江与浙江嘉兴分界处的汾湖,盛产一种青背白肚、双螯大小不一的紫须蟹。

汾湖紫须蟹野性足,品种独特。历史上汾湖蟹主要以湖泊围网养殖为主。汾湖周边河沟纵横,芦苇丛生。滞留河沟弯曲处的蟹群抢食激烈,活力十足,因此肉质格外紧致甜美。

汾湖蟹参加评比 据嘉善微博

汾湖紫须蟹自古便在江浙地区备受追捧。明末叶绍袁的《湖隐外史》记有:“湖之产,蟹为最,行不着泥,须皆紫色,甘美鲜洁,品为第一,在芦墟尤佳,湖之东南尽境也。”如今,科学养殖的汾湖蟹屡获行业金奖,品牌愈加响亮。

浙江淡水蟹品质上乘,海水蟹更是闻名全国。浙江海域面积是陆地面积的2.6倍,东海大陆架宽广,沿岸有多条江河注入,形成了营养丰富的海洋环境,特别适合海蟹的生长繁殖。光是近海优势品种就有青蟹、双斑蟳、三疣梭子蟹、银光梭子蟹等十多种。

台州三门湾,是中国青蟹之乡。三门湾是一个半封闭型的海湾,湾内风浪较小,水温相对稳定,且潮汐作用明显,滩涂资源丰富,为青蟹的生长提供了理想条件。

三门青蟹长相魁梧,头胸甲青绿色,前侧缘似锯齿。一对火柴梗似的复眼,时竖时伏,两只螯足,特别壮大。

台州现存的最早府志《嘉定赤城志》有言:“蝤蛑,八足二螯,随潮退壳,一退一长,最大者曰青蟳(即青蟹),斑者曰虎蟳,后二足扁阔名拨棹云。”所谓“拨棹”,就是指它的两螯大如船桨。

据浙江文旅政务

2006年,三门青蟹被列入中国地理标志产品。近年来,更是一路高歌猛进,跃升为中国驰名商标。青蟹养殖技术,也随着出海的三门养殖户,被传播到了全球各地。

从良渚文化时期一直到今天,螃蟹已经在浙江人的餐桌上横行了数千年。

唐宋时期,江浙一带已成为古代专业吃蟹的主战场。五代吴越国王钱氏为了吃这一口鲜,还专门设置了“蟹户”,形成了捕蟹的官方制度,使螃蟹养殖产业化。捕蟹技术的发展,为市场提供了充足蟹源,满足了人们对蟹的需求,使食蟹人群不断增加,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百姓,无不喜爱食蟹。

自称“烟波钓徒”的张志和,曾经艳羡“松江蟹舍主人欢,菰饭莼羹亦共餐”;吃遍半个中国的苏轼也是爱“惨”了螃蟹,“堪笑吴兴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陆游更是“蟹肥暂擘馋涎堕,酒绿初倾老眼明”,馋蟹馋到流口水的形象十分鲜活。

受这种社会氛围的影响,两宋时期的江南诞生了许多有关食蟹文化的专业典籍。

北宋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傅肱撰写的《蟹谱》一书,汇集了螃蟹的形态特征、地理分布、食用价值等古代螃蟹相关资料,堪称研究螃蟹的开山之作。紧随其后的南宋鄞县(今浙江宁波)人高似孙的《蟹略》又在《蟹谱》的基础上,更加详尽地阐述了蟹体、蟹性、蟹味、食蟹方法等。

《蟹略》书影,清代抄本影印版 据中国国家图书馆

该书记载了当时比较常见的13种“蟹馔”:洗手蟹、酒蟹、蟹蝑、盐蟹、蟹馇、蟹羹、糟蟹、糖蟹、蟹斎、蟹黄、蟹饆饠、蟹包、蟹饭。其中有不少在今天的江浙一带仍然能够看到。

洗手蟹,顾名思义,就是洗个手的工夫,完成蟹的制作。具体做法与“温州市市菜”江蟹生大致相同。温州人一般称瓯江入海口产的梭子蟹为江蟹,鳌江口的炎亭江蟹也颇受欢迎。

 @温州深夜食堂 据温州文旅资讯

在温州,江蟹生做得地不地道,是检验一家温州馆子正不正宗的硬指标。

江蟹生的处理有“三对”之说——刀工对、调料对、味道对。

挑选七八分肥瘦的红膏活蟹,洗干净除掉蟹鳃,手起刀落之间,按关节斩断所有蟹脚,再将蟹身从两边斜刀切成三大块,然后将每大块剁成小碎块。刀工影响入味,只要刀法到位,洗个手的时间也能使命必达。

调味方面,瓯菜厨师各有各的配比和坚持,却又万变不离其宗:酱油、白酒、白糖、姜末、胡椒粉、盐、葱末、味精、麻油……再加上温州本地产花椒米醋。

一碟调味好的江蟹生,放冰箱冷藏几分钟即可开吃。夹一筷被酱汁染得酱黄的江蟹生,入口先是酸,接着是甜,然后姜蒜的辛辣和蟹肉本身的鲜甜一齐涌上来。冰凉嫩滑的肉质,在嘴里一抿就化,那股鲜劲儿直冲脑门,让人不服不行。

《蟹略》中提到另一味“酒蟹”,在“万物皆可醉”的绍兴甚为流行。传统意义上来说,醉菜分为两种:生鲜之醉和熟食之醉,也就是所谓冷醉与热醉。

生醉蟹需选那膘肥体健的鉴湖大闸蟹。调汁的酒,要用酒香浓郁的精品太雕酒,再加入酱油、花椒、生姜等配料。鲜活的螃蟹进入坛中,畅饮至酩酊大醉。时间锁住了螃蟹最原始的鲜味,也让酒香浸入到螃蟹的每一寸。

生醉保留了蟹的原始鲜美,肉质细嫩,酒香浓郁,且上桌时色如鲜蟹,栩栩如生。熟醉蟹少了些许生猛,味道更为温和。

清水煮沸加姜葱,将大闸蟹煮熟,再浸入由绍兴黄酒特制的醉卤汁中,冰镇24小时后即可食用。斩开一只,蟹黄如流沙,饱满醇厚,脂香与酒香在口腔里轮番登场,令人沉醉不已。

据中医理论,蟹为寒性食物,味虽鲜美,却不宜多吃,唯恐寒食郁积。但绍兴老酒性温,温寒相抵便无疾患之虑。

明清时期,食蟹文化愈发精致。清代浙江杭州美食家袁枚的《随园食单》收录有蟹肴三款,其中一味炒蟹粉,是嘉兴地区的功夫老菜,既讲究技法,又耗费时间。

据央视科教

首先是剥蟹粉,选取饱满的南湖大闸蟹或是本地河蟹,如庖丁解牛一般,将螃蟹的身体部位一一拆解,然后将膏、黄、肉顺着走势仔细剔出。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即使是手法娴熟的老厨师,三斤的螃蟹,也只能拆出二两左右的蟹粉。

蟹粉原料已经足够精贵,因此炒制的配料和过程无需太过花哨。猪油膘垫底,姜蒜去腥,黄酒提鲜,再加细盐炒软即可出锅。

这样的蟹粉厚实喷香,猪油香和蟹鲜交织一体,白口吃略嫌油腻,用它来炖豆腐、捞面,却是千金不换。

鲁迅先生曾经感叹:“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谁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这事儿不太好说,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在浙江,爱吃螃蟹的痴人是真不少。

浙江第一蟹痴首推清代李渔。李渔曾在《闲情偶寄》中言及:“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之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 

李渔对螃蟹痴狂到什么地步呢?每年夏季,螃蟹尚未上市之时,他就早已攒下一笔专款,用于秋季购买螃蟹,这笔钱被称为“买命钱”。自螃蟹上市之日起到断市之时,他家七七四十九只大缸里始终装满螃蟹,用鸡蛋白饲养催肥。

在李渔看来,蟹乃人间至味,食蟹当循自然之道,推崇清蒸以存其原汁原味。然而蟹汛短暂,为解冬日的思蟹之苦,他还是会用绍兴花雕酒来腌制醉蟹。腌蟹的酒也不会浪费,称为“蟹酿”,一直可以喝到来年螃蟹上市。

李渔家里还有个丫鬟,对腌制螃蟹独有研究,李渔就叫她“蟹奴”。虽有蟹奴,但吃蟹时,李渔还是坚持自己剥。所谓“剖一筐,食一筐,断一螯,食一螯,则气与味纤毫不漏。出于蟹之躯壳者,即入于人之口腹”。

李渔对于品蟹的见解,源于其“自然、本色、天成”的饮食哲学。他曾在《闲情偶寄》中直言不讳:“予于饮食之美,无一物不能言之,且无一物不穷其想象,竭其幽渺而言之。”人们总能从他“口腹之欲”与“天地之道”的圆融中,读到扎根物质又超越功利的生活智慧。

李渔之前,明代的美食“博主”张岱,也是位十足的螃蟹爱好者:“食品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者,为蚶、为河蟹。”每年十月,张岱都要和亲友组建“蟹会”:“煮蟹食之,人六只,恐冷腥,迭番煮之。”

明 陈洪绶  张岱像

“蟹会”也不只吃蟹,还有许多浙江特色美食为辅助:有肥腊鸭、牛乳酪、如琥珀的醉蚶、用鸭汁煮的白菜……再饮上几口玉壶冰,吃些余杭的粳白米饭,酒肉饭菜之外,还有谢橘、风栗、风菱等果品,清爽可口解油腻。最后,张岱还会拿出他自创的兰雪茶,供友人兄弟漱口,在清新的氛围中,结束这顿色香味俱佳的雅宴。

到了近现代,浙江还有位画家也极为嗜蟹,那就是丰子恺。只不过,丰子恺的嗜蟹,是“祖传”的。

他的父亲平生不喜猪羊之类肉食,唯独对蟹情有独钟。童年时期的丰子恺,总爱静静坐在一旁,看父亲斟酒剥蟹。有时父亲会给他一只蟹脚或半块豆腐干,丰子恺则会忍不住赞叹:“蟹的味道真好!”

这份自幼滋生的眷恋,贯穿了他的一生。即便后来皈依素食,他也始终为蟹破例——在戒律与至味之间,为这一味珍鲜留了一扇不闭的门。

丰子恺 《秋饮黄花图》

晚年在杭州时,丰子恺装了假牙,已经咬不动蟹钳了,但还是要女儿陪他到王宝和酒店去吃蟹酒。问及为何如此执着,他笑答:“单凭这一点,我就和弘一大师有天壤之别了。所以他能爬上人生的第三层楼,而我只能待在二楼向三楼望望。”

丰子恺不仅爱吃蟹,还喜欢画蟹。他笔下的螃蟹形态各异,或张牙舞爪,或威武霸道,寥寥数笔却生动传神。自称“儿童崇拜者”的丰子恺,一直在变幻无常中保持着纯真和可爱。他将吃蟹视为人生至乐,他一生,也如螃蟹一般,在艺术中自在横行。

丰子恺《生的扶持》(右侧为弘一大师书法)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负金秋蟹正肥。

丰盈之秋,不妨当一回蟹痴,邀三五知己,温一壶黄酒,持螯赏菊,细品慢酌,任那传承千载的鲜香在唇齿间流转,让这份穿越时空的闲情逸致,温柔地漫上心头。

(图片据浙江文旅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