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评赛丨“骑手被困在系统里”，我们被困在“外卖焦虑”里
潮新闻 潮评赛选手 王润桐
数字时代浪潮下，“骑手被困在系统里”的报道曾引发广泛共鸣，而如今，“外卖焦虑”正悄然蔓延为另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症状。无数人在手机屏幕前辗转反复，“每天最纠结的就是中午点什么”“刷了半天也不知道吃啥”“配送慢一分钟就忍不住刷新地图”……这并非无病呻吟，而是数字生活催生的一种集体性情绪表征。
何为“外卖焦虑”？其表现远比“不知道吃什么”更为复杂，且贯穿了从决策到送达的整个过程。首先是“选择”，当平台为我们推送了成千上万家餐厅、上百道菜品，并辅以琳琅满目的评分、销量和买家秀时，这些信息不仅带来了自由，也带来了沉重的决策负担。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数字美食广场，每个摊位都在高声吆喝，最终导致我们的感官超载，选择本身就成为一种精神内耗。其次，是送达过程中的“掌控感丧失”，一旦点击下单，我们便将一顿饭的期待托付于一个不透明的流程——厨师、打包员，以及最关键的骑手。我们无法像堂食那样感知餐饮制作进度，只能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移动光标，它的每一次停滞、每一次偏离，都紧紧牵动着我们的神经。这短短的几十分钟，让我们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格外焦灼。
那么，为何会出现这种普遍性的“外卖焦虑”呢？其根源深植于现代社会的运行逻辑之中。
第一，“效率至上”的算法逻辑正在重塑我们的时间观念。我们所熟知的“骑手被困在系统里”，揭示的是算法如何通过精准计算，不断压缩配送时限，将骑手的安全与尊严置于效率的祭坛之上。而作为用户的我们，同样被这套逻辑所规训。平台通过“预估30分钟送达”“超时赔付”等承诺，为顾客构建了一种“即时满足”的预期。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在《加速：现代时间结构的改变》中指出，科技加速已经导致我们与时间关系的异化。在被算法重新定义的时间观念里，几分钟的延迟不再无关紧要，而是成了一次对心理契约的违背。
第二，数字社会的“信任机制”不够健全。在传统熟人社会，我们基于长期积累的口碑和经验做出选择；而在外卖平台，我们依赖的是可被操纵的数据——刷单制造的虚假评分、精心修饰的图片、模板化的好评，这种看似客观实则脆弱的信任体系，让每一次点餐都像是一场赌博。我们焦虑，是因为我们无法真正信任眼前的数字，却又别无选择。
第三，也是最深层的原因，现代社会个体掌控感的普遍流失。现代人在快节奏、高强度的工作中，常常会觉得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力有所减弱。而“准时吃上一顿合心意的饭”这样一件小事，便成了日常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可被掌控的确定性事件。因此，当这份微小的期待因外卖的延迟或品质的波动而落空时，由此产生的挫败感会被不成比例地放大。
由此可见，“骑手被困在系统”与“我们困在外卖焦虑”，看似是天平的两端，实则是同一枚硬币的一体两面。我们与骑手，并非对立的双方，而是被同一套系统所捆绑的共同体。系统在要求骑手以更快速度完成配送的同时，也向我们提供了更快抵达的服务。它无形中制造了一场“零和游戏”：用户的“便利”与“心安”，在一定程度上，是以骑手的“安全”与“尊严”为代价；而用户对“准时”的苛求，又反过来强化了系统对骑手的压力。
要摆脱这种双重困境，需要系统性的反思与行动。于平台而言，责任远不止于优化算法效率，而是应当重新思考算法的价值取向——除了效率，还应纳入安全、公平、人性化等多元维度。于每个用户而言，则需要更加清醒、自觉。在点击下单前，可以尝试为自己设立一个“决策时限”，减少无意义的内耗；在等待送达时，不妨提醒自己，屏幕的光标背后，是一个正在风雨中奔波谋生的具体的人。他们的迟到，可能是为了避开危险，或是遇到了难以预料的状况。
当我们对技术多一分警惕，对他人多一分体谅，便能从自己内心的“外卖焦虑”中，稍稍探出头来，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说到底，科技服务的终极目的，是成就人的美好生活，而非制造新的枷锁。当我们和骑手都能摆脱系统“困局”的束缚时，那顿饭，或许才能吃出它本该有的从容。
（作者系重庆大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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