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碗”到“采茶”——一杯茶里的千年歌声

一篇写给耳朵的古代茶事小史

潮新闻 记者 郑琳

倘若你能把耳朵贴到唐朝的风里,大概会听见这样一段“rap”——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这是卢仝在自家破屋里煮朋友寄来的新茶,喝到兴起,索性提笔当麦克风。诗题叫《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后人更爱称它《七碗茶歌》。

没有丝竹,没有鼓点,却自带节奏:七碗递进,如珠落玉盘,气韵酣畅。那一句“清风生”唱完,仿佛茶烟直上,把人也拎到半空去。  

茶烟袅袅飘到宋元,市井里开始流行“唱茶”。勾栏瓦舍里,歌妓执红牙板,唱的却是茶。  

“南吕调”里有一支曲子,干脆取名《采茶歌》。可惜我们今天只能看到歌词,旋律像被风吹散的茶叶,无处可寻。曾瑞卿写《闺中闻杜鹃》、顾德润写《夏日》,都把茶当引子,闺怨、相思、暑气,全靠一盏清茶铺陈。有趣的是,当时文人填词,茶歌成了“词牌名”,就像今天的“小苹果”“孤勇者”,谁都能拿来唱自己的故事。于是茶歌从山野走进书房,又从书房溜回市井,活成了百搭的“背景音乐”。 

时间翻到明清,茶歌忽然“长出”了手脚——能跳,能演,能谈恋爱。  

江西赣南山道上,茶娘背着竹篓,四句一段地唱:  

“茶树青青生嫩芽,茶娘工罢看晚霞。姐儿娇娇郎儿健,手牵茶篮笑回家。”  

唱久了,茶郎也来接,一来一往,就成了“对歌”;对得兴起,干脆在茶棚前摆开阵势,添上锣鼓、花灯,于是山歌摇身一变,成了“采茶戏”。  

乾隆年间的《新定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里,第一次给“采茶歌”配上了工尺谱(古代五线谱)。可惜曲谱在,词却丢了;元代的词在,曲谱又没了。就像一对失散多年的恋人,隔着时空对望,始终握不到手。  

赣南,民间流行采茶戏。锣鼓一响,茶婆摇着蒲扇出场,茶郎翻着空心筋斗追茶妹。剧目《试茶》《卖茶篮》,把茶山里的爱情唱得既土又甜。   

湖北黄梅县,茶歌与黄梅调杂交,生出了后来红遍大江南北的黄梅戏。严凤英唱的《打猪草》,骨子里就是“采茶调”。  

粤北山区把花灯、纸马、采茶糅在一起,成了“唱春牛”。正月里,村头巷尾“茶姑”一手提茶篮,一手舞春牛,唱到谁家,谁家就得端茶送米,图个吉利。  

20世纪80年代,戏曲专家扛着录音机下乡,才发现,原来广西博白的“采茶串古”还活在阿婆的嘴边;安徽岳西高腔里,《十二月采茶》仍用明代老腔;《九宫大成》里那段只剩曲谱的“高大石调”,竟与赣南老艺人嘴里哼的“斑鸠调”只差半个音。  

于是,失散多年的词与曲,在现代的麦克风里悄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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