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质观察丨全球化2.0时代，中国企业如何迎战供应链“攻防战”

第137届广交会共吸引来自219个国家和地区的超过28万名境外采购商到会，较去年同期增长17.3%，创历史新高。来源：新华社

最近一段时间，可谓“冰与火”。

当中美关税战到了白热化阶段，全球供应链濒临断裂的危急时刻，中美经贸高层会谈5月10日至11日在瑞士举行。12日，“悬崖边的握手”，双方发布《中美日内瓦经贸会谈联合声明》，让全球市场“松了一口气”。

眼下，关税大棒或暂时被轻轻搁下，但昨日的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从长远来看，这远非关税之争的终局，面对全球产业链重构这个更深层的挑战，我们需要对会谈成果保持战略清醒，比如，对全球供应链“攻防战”不可有松懈心态。

那么，当今世界为什么会有供应链“攻防战”？中国企业该怎么认识并应对这场“攻防战”并赢得主动和胜利？

全球化步入2.0阶段

在供应链“攻防战”背后，全球化的逻辑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说到全球化，就不得不提中国加入WTO。这不仅是中国经济发展的转折点，也重塑了全球经济的版图。自从2001年加入WTO以来，中国进出口总值由当年的5000亿美元增长至2024年的6.1万亿美元，中国GDP从当年位居世界第六，到2010年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GDP相对美国的比重，从2001年的1/8上升到2024年的近66%。

如果我们把视角放到世界经济发展的大背景下看，中国经济里程碑式的伟大飞跃，并不是一个孤立现象，而是经济全球化的一部分。只是在2015年前后，这种全球化的逻辑发生了转变。

在2015年之前，全球化的逻辑是效率至上，降低成本，自由流动。简单地说，就是跨国公司为了寻求最大利润，把自己的生产基地或制造环节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地方。而美国作为“二战”后企业实力最强的国家，对塑造全球化格局起到了巨大作用。

比如，曾经的亚洲“四小龙”韩国、中国台湾、中国香港和新加坡，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主要靠农业和轻工业，20世纪90年代进入发达经济体的行列。美国的市场开放、资本流入和技术转让，对它们当时的经济腾飞起到了决定性作用。2001年中国加入WTO，也是各种优势叠加，才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奇迹。

当然，这一轮全球化中，美国也是巨大的受益者。以市值领先全球的苹果公司为例，它90%的手机是在中国制造；入华近30年的沃尔玛，它每年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占全球采购量的70%；市值远超过德国大众和日本丰田的特斯拉，2024年在中国的销量达到65.7万辆，占其全球总销量的37%，而上海超级工厂生产的车辆占了其全球产量的一半以上。

可以说，美国的繁荣是建立在中国供应链基础之上。中国不仅提供了巨大的市场，还有强大的制造力。美国设计与中国制造的深度合作实现了共赢。所以，全球化产业分工不仅让中国变得更强大，也让美国变得更富有。

从2015年开始，由于国际关系和地缘政治的影响，不同经济体的竞争与合作出现新的变化。“全球化1.0”时代步入2.0阶段，供应链的企业属性开始融入国家层面的考虑，成本和效率不再是首要考量，供应链的安全性成为重中之重。渐渐地，世界围绕供应链形成了错综复杂、你来我往的对抗。种种迹象表明，供应链越来越成为国家战略竞争的重点。

谋篇落子“大变局”。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就明确提出“健全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制度”，并作出了系统全面部署。

做好“两手准备”

如果把世界供应链比作一台机器，那么，原本运行良好的这台机器正经历剧烈的震荡。该如何打好旷日持久的供应链“攻防战”？

上海交通大学中国质量发展研究院客座研究员林雪萍所著《供应链攻防战》一书提出供应链“三力模型”——连接力、控制力、设计力，他认为，某些发达国家威胁的“脱钩断链”看上去来势汹汹，确实体现了掌握供应链控制力的优势，但中国经济呈现的抗压韧性表明，供应链还有一种被轻视的特性，那就是连接力。而连接力与控制力的结合，是建立稳定高效的供应链的关键，也是国家可以通过顶层设计来调控的重点。

比方说，我们有党中央的坚强领导，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所以，中国市场是开放包容的、中国经济是韧性活力的。这段时间美国主动回到“谈判桌”，中美经贸高层会谈取得实质性突破，背后就有这些考量和平衡。

当今世界局部纷纷扰扰，面对一股经济全球化“逆流”，尤其是对供应链“去中国化”，试图瓦解中国供应链的“乱拳”，林雪萍认为，要敢于博弈，但也要适度控制，攻防有序。在进攻中，要找到供应链控制力的节点，并在关键节点上展开攻势。与此同时，要认真防守，在有优势的供应链上继续深耕，构筑高质高效的供应链。

一些先知先觉的中国企业也正在做“两手准备”，应对这场博弈以提高胜算：一是传统或优势产业，加强企业互动的紧密度，加固“护城河”，提高供应链的连接力，促进上下链的高效联动，维护供应链的稳定。以新能源汽车为例，传统链状的供应链结构正在向新的网状供应链结构迁移。比亚迪的整车制造在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独领风骚，通过旗下的弗迪系子公司，实现了电池、电机、电控等核心零部件的自主生产，高度垂直整合的模式使得面对市场变化和供应链风险时，具备更强的应对能力。

二是针对断供“卡脖子”的产品重点攻关，主导企业不仅关注自身的发展，还帮助上下游供应商加强创新研发，推动整体进步，实现供应链控制力的突破，保障安全供给。比如，华为在芯片设计、算法优化方面的能力和新凯莱半导体设备制造技术形成互补，新凯莱的刻蚀设备与华为的芯片工艺需求深度适配，两者于2024年联合提交了“自对准四重图案化（SAQP）技术专利”，这一技术就是突破国外技术封锁的核心，通过多重图形叠加和工艺优化实现高精度制程。

正是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精气神，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自主创新、协同发展，实现了中国制造、中国创造在全球版图中的“你行我也行”。

当然，成功的产业突破不仅需要战略的制定，还得有能够执行这些战略的组织力。像深圳已建成了由龙头企业带动，产业链供应链高度协同，囊括整车、动力电池、电机电控、智能座舱、自动驾驶、充电基础设施、汽车后市场等领域完整的产业生态圈。制造之外，政府与市场良性互动,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辅相成。深圳党委、政府在全国率先实现智能网联汽车立法、率先搭建“特区立法+规范性文件+地方性标准”政策法规体系来支撑产业发展，在规划先行、布局升级、金融赋能等方面，在打造“超充之城”“5G之城”，营造更优营商环境等相关配套建设，频频上演“帽子戏法”，只为抢抓汽车数字化、无人化产业重构机遇，加速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跨界融合发展。

这也很好地诠释了常常提及的“把党的组织优势转化为发展动能”内涵，也是抓住供应链“三力”，赢得这场“攻防战”的题中之义。

“大出海”可行之路

在供应链“攻防战”中，“进攻”该采取什么战略？林雪萍认为，进攻的关键在于灵活博弈，需要见招拆招，比如中国企业需要制定主动的“再出海”战略，在广阔的国际市场中建立供应链阵地。尽管国际市场上有诸多巨头占据主要领域，但还是有许多没有被充分开发的细分市场，为中小企业提供了机遇。

更确切地说，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传统出海模式以产品出口、产能输出为核心，这种逻辑在全球格局剧烈重构的背景下已受到冲击，中国企业出海除了“走出去”“走进去”，还要从“企业出海”到“大出海”的范式跃迁。

位于浙江的义乌国际商贸城，在卷帘门起落的嘈杂声，一间间店铺于清晨苏醒。刚开门不久，老板娘小玲在一间不足14平方米的店铺里，迎来了一位伊朗客商，两人简单交谈，一笔20件吹风机与剃须刀的混拼订单敲定。今年以来，在240小时过境免签政策加持下，小玲的小家电店铺迎来一波又一波外商，既有多年合作的铁杆客户，也不乏新面孔。

义乌，全球小商品贸易的“风向标”和“晴雨表”，超210万个存货量单位的商品品类，价格仅为欧美市场的一半，贸易覆盖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品类丰富且刚需属性显著，是“世界超市”义乌的最大特质。这种竞争力源自供应链的深度整合。据杭州海关统计，今年一季度义乌跨境电商平台进出口78.8亿元，增长30.8%。分析人士称，浙江劳动密集型产品在全球市场上受欢迎，主要得益于企业的产品品质提升、成本控制得当。

当然，“朋友圈”日趋壮大，出口结构多元化，则是义乌市场又一大底气和信心的“源泉”，“一带一路”国家及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区域持续带来新机遇，东南亚、中东和拉丁美洲地区在贸易中占据了较高的市场份额。

AI出海、人民币出海和品牌出海也正成为义乌市场的新亮点。既有大平台给商们户造一艘“大船”（比如义乌中国小商品城集团建设海外分市场，海外仓、海外展厅、海外展以及海外站），可以披荆斩浪、顶风前行，也有7.5万个经营商位组成“小舢板”集群带来的市场灵敏、响应快速、生产经营灵活等特点，可以“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

这些正是学会运用新规则，再有具体行动，不要单打独斗，而要整合多方力量共同作战的“再出海”新打法。

……

如果说全球化1.0时代是“在一起，做自己”，在全球化2.0时代更重要的是“做自己，在一起”。以从容之姿应战，以开放之策破局，我们做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