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江南，朝圣诗路 | 鲁迅文学奖得主沈苇《水上书》上市

第一辑  孕·浙东唐诗之路（诗选）

弹歌

断竹。在茂密的百越山林

砍伐并截取最有韧劲的竹子

续竹。用葛藤、兽皮做成一把弹弓

我目光炯炯，身体孔武有力

飞土。嚯嚯嚯，发射出泥丸子弹

仿佛空气也在为我欢呼、开路

逐肉。我要昼夜守护在父母身边

不让他们担惊受怕，受到野兽侵扰

再去密林深处，为他们扛来一头麂鹿

（2024年）

注：《弹歌》全文为“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出自赵晔《吴越春秋》，与《击壤歌》一起，被认为是我国最早的两首诗。

越绝书

水中山，大越石

噫吁嚱——

山阴之阳，柔中之刚

会稽精魂冉冉升起

留下一部

无记名的史书

风起奇书——

兵备、阴谋、术数、复仇

一个动荡的整体

一种转瞬之思

以碎片和烟霭的方式

归于一书——

仁义、节事、道、阴阳五行……

方志鼻祖，越国精神

内经，内传，外传

古奥，斑驳，杂糅

萃取为——

“绝者，绝也……”

“……转死为生，以败为成。”

“诚在于内，威发于外，

“越专其功，故曰《越绝》。”

（2023年）

注：引文出自无名氏为《越绝书》作的序。

吴越春秋

吴与越在赵晔笔下风起云涌

展开山与水的互认和演绎——

夫差的昏聩、恻隐、刚愎自用

勾践的忍耐、勇毅、卧薪尝胆

“中夜潜泣，泣而复啸。”

伍子胥的复仇、耿直、犯上进谏

范蠡的佯狂、睿智、泛海而去

西施之殇，文种伐吴九术之美人计

“四曰：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

旷世之忠良，莫过于

自沉的渔父、投江的击绵女

——小说，在南方开始小小地说

在一部史书中潜伏、萌芽、滥觞……

吴与越在赵晔体内风流云散

辞官，外出求学，隐而不见二十年

葬礼举办过了，超度的法事年年在做

当他突然还乡，被乡邻们认作一个鬼

青年已是中年，一个活生生的“鬼”

是穿越死亡、拼尽全力而回来的

秉烛夜行，发愤著书，时光中散佚了

《诗神泉》《韩诗谱》《诗细历神渊》

留下这部跌宕而孤单的

《吴越春秋》

（2023年）

注：赵晔，字长君，会稽郡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生于东汉光武帝建武十六年（公元40年）前后，卒年不详。其撰写的《吴越春秋》是一部以记述春秋战国时期吴、越两国史事为主的史学著作，被誉为中国历史演义小说之滥觞。诗中引文出自《吴越春秋》。

第二辑  运·大运河诗路（诗选 ）

良渚的曙光

象牙黄神徽，狰狞的观念动物

一双重圈大眼，看见五千年光阴

南方的灵，附着于琮、璧、钺

南方的魂，潜伏于地下幽冥久矣

眼睛之饕餮，目光之空茫

放大几倍的神人兽面、羽冠鸟爪

看时光沼泽之上，升起悬空房子

躲避毒蛇、猛兽和洪水的袭击

饭稻羹鱼。剩余的谷子

用来酿酒，再去幽谧丛林

追逐麋、鹿、野猪、四不像

用血和酒，祭献威仪的神灵、先祖

城郭高台，巫师的舞蹈通宵达旦

出神的时刻，众人纷纷化身为

飞鸟、羽人、游鱼、青蛙、知了

而有别于野兽，就得像野兽般吼叫

一代一代，化为地下淤泥、泥炭

男男女女，热爱黑陶器具烧制

在火光中认识晨与昏、昼与夜

让金刚砂专心于与玉石的拉锯战

传说有一天良渚人看见了龙

“见龙在田，天下文明。”

如果足够虔诚、凝神而细心

苍龙就在小小玉琮上显影

异象神徽，一双巨眼替虚空在看

横看山与水，纵观生与死

孩子气的刻画，稚拙的文字胚芽

在黑陶和玉器上显现、绽放——

一缕良渚曙光，照进南方的鸿蒙沆茫……

（2020年）

玉鸟

五只玉鸟，从反山飞向瑶山

飞向良渚遗址的水泽、祭台

与无人机结伴，飞过大片狼尾草

夕光中芦苇的蓬乱白发

水稻已收割，油菜就要种下

躬耕的剪影，亲切而遥远

仿佛来自五千年前某一天……

五只玉鸟，褐、青灰、南瓜黄

三只栖息于博物馆的幽暗

两只缀饰巫师的衣袍

衣袍成灰，玉鸟在灰中死去又活来

更多的玉鸟，变成玉璧玉琮刻符

鸟立高台，似人似鸟似灵

飞向玉鸟集“人”字形大屋顶

五只玉鸟，真与幻，有四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飞向你，又弃你而去……

（2024年）

运河之岸

野花和芦苇，恋着运河

水草和浮萍，与时光纠缠不休

时光是一位中立者

运河之岸就是运河之爱

河水穷尽自己的旅程、远方

还有忽明忽暗的世代

人民在两岸劳作、住居

生生死死，生生不灭

（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