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来丨他为何带着小学生读哲学

“得阅读者得语文，得语文者得天下。”

当教育部语文统编教材总主编、北京大学中文系荣休教授温儒敏提出这一观点时，社交媒体“知乎”上，另一种“困惑”正在发声：

“为什么现在的学生不愿意学语文？”

这是一个有302个回答、312个关注，以及有许多相似话题的问题。学生、老师、家长有的在发出提问、有的在尝试解答。

学生们在语文课上朗读课文。图源 新华社

老师上得机械无趣、死记硬背的“重灾区”、标准答案扼制了创造性、时间投入成本和升学考试拉分不成正比……网友给出了种种意见，有人气愤，有人无奈。

一个理想中的，老师、孩子、家长都爱上的语文课是什么样子？

上个周末，有风君就和一群五年级的小朋友一起上了一堂特殊的阅读课——

01

《被拒绝的勇气》，小学生的哲学课本

周六下午2点，一幢写字楼里的公共阅读空间，热闹了起来。

两周一次的“尚书房读书会”在此开课。上课的，是杭州市天长小学语文老师史剑波；听课的，是他班上的20多个孩子和学生家长。

“课本”《被拒绝的勇气》不来自任何课标要求的“必读”“荐读”书目。它是日本哲学家岸见一郎、日本作家古贺史健编著的哲学类作品。

史剑波老师备课《被拒绝的勇气》的笔记。有风君 摄

小学生学哲学的意义是……

有风君还未开口内心疑问，史剑波说：“上一次课，大家读的是毕淑敏2025年最新长篇小说《昆仑约定》，厚厚一本70万字，大家都完成了阅读，很认真，有思考。”

于是，有风君把到嘴边的惊讶吞了回去。

在社交媒体上，有过一些语文课录屏。它们基本是老师个人录制的日常，或是教学公开课。流程大约是讲台上电子屏幕投影着PPT，老师声情并茂地演绎课文，再根据课文，引导学生思考、回答问题，就此完成一个从课本到课本的闭环。

相较之下，“尚书房读书会”从“课本”出发，走向了更广阔的阅读空间与生活体验——

根据《被拒绝的勇气》推广语：当你感觉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远，当你面对无人理解的绝望和痛苦，当你受困于人际关系……这是一本“写给年轻人的阿德勒的心理学课”。孩子们已经花了2周的时间阅读了整本书。大家的书上画了长长短短的波浪线和笔记。今天算是一堂分享课、探讨课。

“尚书房读书会”上，孩子们争相发言。有风君 摄

同学们需要自我总结：什么是“被拒绝勇气”；需要各抒己见：书中的哪句启发最大；需要和秉持“付出就有收获”的家长现场battle：努力真的会有收获吗；需要结合实际生活思考：该如何运用“被拒绝的勇气”；需要回答成年人都在思索难题：怎样才算成为了一个“大人”；需要抽签决定反方、正方，“左右互搏”地辩论：“成功的人是（不是）幸福的”。

围观的家长也不要期望能刷刷手机混一节课。史剑波会随机抽查家长：您怎么看待孩子的这个观点？

02

没有标准答案的阅读题

现场讨论的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对与错，只有思考维度的不同。也许正因如此，课堂气氛才“百家争鸣”，活跃非常。

孩子们勇于承认自我的不足。比如，在辩论抽签前，不少人大大方方承认抽到了和各自真实观点相左的论点，虽然觉得“亚历山大”，却仍然敢于尝试换个角度想问题。

图源 视觉中国

家长不再是不可挑战的权威。史剑波敏锐地察觉，一位学生回答时，表达了“我妈妈觉得……但我觉得……”的说法。而后，他反问“你在家敢和妈妈说这些吗？”女生利索回答“当然”。她的妈妈就坐在后排围观。母女俩默契地相视一笑。史剑波会心赞许。

孩子们真实生活中的困惑也得到了开解。一位男生道出：自己在校篮球队时，觉得自己技不如人，不被高年级队友喜欢，产生了不被集体接纳、融不进团体的失落。

现场，老师和同学一同帮助疏导。大家运用的理论基础来自心理学家阿德勒说的“课题分离”：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区分为“自己的课题”和“别人的课题”。他人的课题是我们无法左右的，我们不该因他人而内耗，只需专注自己应该负责的事——认真、努力地对待打球和集体。

“课题分离”是《被拒绝的勇气》同系列《被讨厌的勇气》中的核心论点。作为延伸阅读，不少同学自觉“加码”，多读了一本书。

《被讨厌的勇气》书封。图源 豆瓣读书

印象最深刻、也是谈论最深刻的议题，来自“怎样才算成为了一个‘大人’”。一位孩子的观点是：当自己成为一个“能敢于活在当下，放下过去，看淡未来的人”。他想：“放下过去，就是放下过去没考好的成绩，放下家长和老师的批评，从今天开始努力学习。”

这就是孩子们简简单单的“过去”。

史剑波继续把问题抛向在场的大人。有家长回答：“‘看淡未来’是最难的。我不知道怎样给孩子规划未来才是最优解。”

年过不惑的史剑波说：“相较放下过去，我更珍视过去。”

曾获全国优秀教师的杨明明在旁听，她已经82岁了：“我活到这一把年纪，过去太长，不得不放下，未来太短，太容易看到了，我最需要活在当下。但是孩子们，我希望你们少考虑一些大人们的问题，拥有长一些的童年……”

此时，阅读课似乎又成为了一场生命教育。

82岁的老教师杨明明，拿着手机“放大”PPT，以求看得更清楚些。有风君 摄

如何看待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是一个恒久的关于“人生智慧”的课题。也许孩子们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大人们”何出此言。处在不同的年龄阶段、阅历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体悟。

对于十多岁的孩子们来说，未来的人生路刚起步。短短阅读课，留给了他们一道“常思常新”的课后题。这就是阅读和思考带来的后劲。

03

碎片信息时代的阅读力or思考力

3个半小时的课结束后，我们和史剑波聊了聊。有关“孩子们为什么需要阅读”“如今的语文课出了什么问题”的解答，也有了更具体的看法。

不少老师观摩过 “尚书房读书会”。“你是怎么找到话题分享的？”这是史剑波被问到最多的问题。

他给的答案是：尚书房里很多师生的问答关键不在于“问”而在于“答”。

“答”，考验的是思考力。

一边翻书看笔记，一边回答开放性问题的孩子。有风君 摄

不可否认，在当今“信息洪流”的社会之中，局势复杂变多，独立思考和思辨能力显得尤为重要。这时，老师需要教给学生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尤瓦尔·赫拉利在《今日简史》中给出了一种观点：学生手上已经有太多信息，他们需要的是能够理解信息，判断哪些信息重要、哪些不重要，而最重要的是能够结合这点点滴滴的信息，形成一套完整的世界观。

整本书——并非片段式的——阅读，恰恰是帮助我们认知自我与世界，形成世界观、人生观以及思辨和逻辑能力的重要途径。一本名为《普鲁斯特与乌贼》的阅读简史，就融汇了语言学、神经学、心理学、考古学、教育学等众多学科的知识，梳理了阅读能力和脑神经元勾连之间的关系。

早在1941年，教育家叶圣陶就发出呼吁“要读整本书”。2001年发布的《语文课程标准》，提出“多读书，好读书，读好书，读整本书”；2017年，整本书的阅读被纳入统编语文教材；2022年，语文课程标准中，“整本书阅读”被郑重写进课程标准，首次以具体内容描述的形式明确了目标、内容及要求……

图源 视觉中国

“在小语届热烈讨论整本书的阅读策略与方法的时候，我却认为目前儿童整本书阅读首要解决的并不是怎么读的问题，而是真真正正去阅读的问题。”在史剑波看来，今天的学生不缺优秀的书、也不缺优秀的书单，缺的是能够陪着他们一起读完一本又一本书的老师或者是家长。

他做过估算：一大部分小学老师没全部读完教育部推荐的书单，也没有读全“四大名著”；被繁重课业占据的课堂时间，似乎也不允许学校单独开设课程；到了初中、高中之后，要求“背提纲就好”，或是没收课外书的老师也十分常见。至于孩子和家长，共读的一本书也像一条链接亲子关系的纽带，是彼此之间的一份共同话题。

与此同时，现有语文课堂的局限也使得阅读偏离了原本的意义。

“在目前的教研体系中，根据阅读进度，会一般分为导读课、推进课、分享课三阶段。手抄报、课本剧表演、写读后感……看似丰富的结构教学模式，实则让阅读变成一件任务，规规矩矩又活力缺失，甚至变成一小部分优秀学生的表演舞台。”史剑波希望，阅读的获得感能够沐浴到每一个孩子。

一同“亲子阅读”的家长。有风君 摄

出于对阅读重要性的认知，2016年起，史剑波开设“尚书房读书会”，每两周选择一本课外书籍与学生共读、精读，周六下午与学生家长进行分享。学生与家长自发参与，非常积极。

书目也许是课文的延伸，也许是时下畅销书。无论小说传记还是散文杂文，无论经典名著还是通俗读物，来者不拒。他也会把话筒递给参加的每个学生，要他们有所发言，亮出观点。

根据中国《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规定，小学阶段的课外阅读总量应达到145万字。而上他的阅读课的孩子们，短短三年，阅读量就能超过100本书，由此而延伸出的孩子们的独立阅读就不胜其数了。

质变，就是在这样的量变中达成。

至于反馈和成效，史剑波相信：这可以体现在向好的亲子关系，和孩子思辨能力的提升、知识量的扩展、表达的自信度，唯独一定不是在成绩分数里。

在人文阅读中，领略有一定深度、长度的作品的风采，从来就不只是拿来“看看”，或是只知道“简介”就够的。阅读的主要目的，既不是基础知识的学习，也不是语文教学的拓展和延伸，而是关乎一个人阅读能力的培养，为其日后的学习和工作提供基础。

这也是史剑波和“尚书房读书会”的孩子、家长们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