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海读画｜在美面前，人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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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端午。又是吃粽子的时候。去年这个时候，一个人旅行，去了纽约。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见到了来自700多年前山西广胜寺的元代彩绘壁画《药师经变图》。

在《那海读画/不如见一面》中，我这样写道：

我见到它时，它正凝视着我，飘逸又瑰丽，柔美又清雅，带着遥远的年代遥远的佛经故事与壁画释放的神秘而又美妙的古典美，让路远迢迢来到此地的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的全身被巨大的慈悲与温暖笼罩，这一刻，内心是宁静的，又是欢喜的。在美面前，人还能怎样呢？

“在美面前，人还能怎样呢。”这句话一言难尽。事实上，那次旅行，抵达肯尼迪机场，我的信用卡还伴随着我。出海关去提行李时，信用卡不见了。而事先预约好的酒店接机车，司机久等我不至。邮件联系我时，我正在过漫长的海关，无法查看。司机联系不上我，就回去了。我就这样被抛掷到陌生之地。

这种境况，不焦虑都不行了。想起好些年前，在敦煌去大柴旦的汽车上，遭遇持枪劫匪，也就有惊无险地过来了。而在这异国他乡的午夜，焦虑有什么用。此后一个在纽约工作的中国女孩，在午夜的机场门口，帮我打上了Uber。待坐进车里，我开始挂失信用卡。好在没有盗刷。纽约夜景在车窗外掠过，刚才的事情像梦一样。但是，对于好奇心重的我，美妙的旅行开始了。

曹洞宗僧侣种田山头火的俳句：“只余剩米慢慢煮，一阵雨。”我记起小时候，看着祖母独自兀坐，像有话说，又不想说。

2

前阵子，柑橘花开的时节，总想着回趟老家台州。动车到台州西站，瞬即就淹没在无边无际清甜的橘香中。这香味实在让人迷恋。阿城写嗅觉：情感中枢中最古老的部分是嗅叶，负责接收和分析气味。气味对古老动物的重要，可说是攸关性命。对我来说，这种感觉就好比暮春的阳光透过香椿树的枝条，跳跃着清澈的光，满满的漂浮着柑橘花香气的时节，人总想浸润其中，似乎一生可以这般消磨下去。

“到处都是橘子花开的香味。”亚当·扎加耶夫斯基的诗句，“这里记忆比时间更强大。”便想起曾租住在凤起路的一处小公寓。每日路过的百井坊巷有棵橘树。花开的季节，清香四溢，夜里写作累了的时候，总会想着去树边停留片刻。只是花期很短。再过一些时日，路过时发现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店门正对着橘树。这棵橘树想必感受到自己开花时的委屈，耷拉着枝头。前几天，一位看了《溪山可行旅》的朋友问我，我常去百井坊，你书里的百井坊的那棵橘树在哪里啊。我试图表述，但我也已经好久没有去。据说那边上还新开了一家网红咖啡，去的人很多。我那棵橘树，或许已经在火锅店的辛辣生猛气味中消失了。就像无常在刹那生灭的悲喜上，橘树在这个时间轴与空间中，或许早已合眼默默观照。

可是我依然眷恋着那香气。有时我也想着以芸香科的花制作一款香水，都乙巳年端午了，这事还在想象中。

昨日傍晚在西湖边慢跑，经过钱王祠，空气中阵阵栀子花香。栀子花开了。在层层叠叠的绿中，绽放着白色的花瓣，花香细密，丝丝入里。这么舒服的香啊。又是一年栀子花开。我的脚步便放缓下来，在这境况中呆了几秒钟。

人到一定年龄，时间的迷雾慢慢消散，生命中一直在陪伴你的，是你所热爱的事物与人心互赠的情意吧。

3

陆游写有“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出自他所作《余年二十时尝作菊枕诗，颇传於人，今秋偶复采菊缝枕囊，凄然有感》。标题很长。诗句大意是陆游二十岁的时候写了一首菊枕诗，颇有流传。今年秋天又采菊来缝枕囊，花香唤起记忆，想起多年前与唐婉采菊缝枕。如今唐婉早已过世，唯有这菊花的清香依旧。

每次开车经过绍兴，总会想起这里曾经有徐渭、张岱、陆游，就觉得空气似乎都不一样。

就像在大德寺长着苔藓的旧庭院停留。这是与茶道有很深关系的一个寺院。电影《寻访千利休》中，一行人向织田信长献宝，有北宋赵昌的花鸟画、唐代茶罐与足利家传家宝。当茶圣千利休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筒，在漆盒里注入清水，置于月夜之下，绝美的一幕出现了。漆盒里圆月倒映水中，飞鸟正掠过远山。

孰能不被如此之美征服。据说织田信长深受触动，立即开始重用千利休。

关于美与美的征服，就好比看到《李朝之梦》里提及的一个空间，白色拼布窗帘，是旧时期褓子衣所改，盛着乌冬面的白色瓷碗，深色木柜上插着细碎小花的白瓷大罐，静置于我们生活的某处，让人觉得很舒适。美是什么。哪有那么多高深。日常里就有美。千利休说，美，我说了算。在黑格尔看来，美是理念的感性呈现。在斯皮尔伯格电影《头号玩家》里，帕西瓦尔拿到了哈利迪在绿洲中藏的第一把钥匙。那一刻，枝叶纷披，人在金黄的落叶之中，阳光洒落，明净清亮。这也是一种美，来自信念实现的圆满之力。

有个阳光斑驳的下午，听见一位有着传奇经历，很有成的商人在说自己与星云大师的相遇。他说：星云大师给我四字。

我们都很好奇。问，哪四字。

他说：安然自在。

此后他说自己在自己的道场里安心做点事情，这么多年，始终如一。

4

十年前，我写一个越剧剧本《鲍叔牙》，得到剧本专家钱法成老先生的指点。那时我还没有到杭州工作，一早坐着车远奔而来。

在孝子坊简陋的一楼，我拿着修改后的剧本手稿再次呈老先生指正。

老先生的书房堆满旧纸与书籍。此时他已经年逾八十，双目近于失明，靠左眼一点余光，他说他正在写三个剧本。他提到了《于谦传》之《两袖清风》。

正是盛夏，狭小的空间，老先生穿着短袖汗衫，挥汗如雨。他还谈起他酝酿了二十年之久还未动笔的一个剧本，讲的是仁和县一个清廉的县令传奇故事。

2016年9月，我赴绍兴观看钱老写的绍剧《两袖清风》首演。《两袖清风》这个文本从成型至首演，历时18年，钱老十六易其稿。当慷慨激昂的绍剧唱腔在绍剧艺术中心余音绕梁，始终萦绕不去，深感戏剧之美。

我想钱老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人。以平常心，在自己的道场里专注做点事情。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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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家佐藤胜彦说自己十五年前，曾寻访过乡间的一家小古家具店，发现了一只滚落到地板上的酒壶。壶身写有和歌，笔触极其纤细，正是他的希求物。年轻的女主人觉得又脏又有裂痕，就拱手相送了。待他乐不可支地带回家，酒壶的字令他为之一颤。其线条，有着炉火纯青的艺术境界，展现出一个清爽明快的世界。许多年以后，才知道这是指导过富冈铁斋的太田垣莲月尼的作品。

我把佐藤胜彦的这则故事读了又读。前几日在孔夫子旧书网，看到佐藤胜彦的一幅水墨画。简笔勾勒一个双手托腮冥想的女孩，圆润鲜活。题跋为“芽发了，叶长了，花笑了”。他的画如他的文字，墨水洒落纸上也毫不在意地继续书写，全是真性。

因为喜欢一个人的文字，刚好又遇到他的画。刚好价位也不高。在美面前，人还能怎样呢。我的好运道又来临了，赶紧收藏了。

乙巳年五月初一晨 那海完稿于杭州古清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