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探秘琼州寻苏迹

在海口寻访东坡踪迹时，我心中有几个疑问一直盘旋着，如苏轼往返中原在琼州府逗留时，到过当时的琼州府衙吗？苏轼为何不见琼州守官张景温？这些谜团似无形的手，牵引着我从儋州返回海口时，再次前往琼州老城区游走，试图在鳞次栉比的老建筑群中寻找到关于苏轼的蛛丝马迹。

公元1097年苏轼被贬海南时，名义上担任琼州别驾，相当于市长助理，然而，朝廷又明文规定他只能在儋州的昌化军安置。宋代的儋州，名为昌化军，此“军”并非军队建制，而是一个行政区划，下辖义伦（儋州）、昌化、感恩、富罗（临高）等县。苏轼实际上是昌化军中监视居住，琼州别驾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虚衔。

那么，挂着琼州别驾的衔头，究竟有没有到老城区的琼州府衙报到呢？为何来往两次都住在琼州府外的金粟庵？如果他到过琼州府老城，是否游览过如今的琼台福地等处的老城区呢？

我首先来到海南省博物馆，期望能从文物的历史叙事中寻得答案。那天，天气预报显示气温19摄氏度，可实际体感却冷得多，加之海博临江，风呼呼地吹着，寒意更甚。我没穿厚的衣服，哆嗦着在馆内游弋了一个半小时，发现关于历史人文的介绍少之又少。满心疑惑地询问工作人员，是否有苏东坡的专门馆区，得到的答复是曾经办过一个展，如今早已撤展。在偌大的馆中，找不到多少与苏东坡旅琼相关的物件，唯有大堂外的每一根柱子上，写满了苏东坡描写海南的诗句，无声诉说着这位文豪与这片土地的渊源。

翻看相关资料，说法也莫衷一是。有说法称，他登岛后先赴琼州府报到，在府城东北角的金粟庵住了几日；也有人认为，他虽到了琼州府，但并未真正进入府衙报到，而具体原因，早已在历史的长河中消散，无从考证。至于他为何两次都没有像贬惠州时先住官驿，而是选择住在琼州府外的金粟庵，或许是怕以戴罪之身连累官员？或许庵中环境清幽静谧，便于与僧侣交流佛法寻求心灵慰藉？

思绪纷飞间，我想到了老鼓楼遗址。琼州府城自宋开宝五年（972年）开埠，迄今已有千余年历史。若论像样的古迹，位于琼山区府城镇文庄路南端小弄堂里的鼓楼，应当算得上较正宗的一个古迹。寻找鼓楼的过程并不顺利，它所在的鼓楼街，是典型的“老破小”区域，密密麻麻的老房子挤在一起。

出租车司机不知为何，将我放在一条大街上，面对那狭窄得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巷，我望而却步，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绕了大半圈，从另一端才找到鼓楼街。

湿漉漉的狭窄小巷里，远远望去，能看到了一个斑驳陆离的墙洞，这就是老鼓楼遗址了。鼓楼原名谯楼，又称文明楼，是明洪武五年（1372年），由海南卫指挥使王友在已废元谯楼故址上修建而成。府城鼓楼坐北朝南，由城台和城楼组成。城台（台基）依旧保留着明代的风貌，城楼则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能在这里看到琼州府的老城墙，实在是难得。

据史志记载，早在宋太祖赵匡胤开宝五年，琼州府城便开始兴建，且很快颇具规模。元代时，如今府城鼓楼的位置上，就已矗立着一座谯楼。由此推测，元代之前的北宋，鼓楼大概率就在此处，那么琼州府衙应该也在这一带。

经过弯曲盘旋的石级小路，看到鼓楼北侧有一块《重建鼓楼记》石碑，是清康熙年间所立，在经历三百多年风吹雨淋之后，碑文已模糊不清。但抬头仰望鼓楼的前后门额刻的“海南壮观”“奇甸文明”大字，这里就是当年府城甚至是整个海南的标志性建筑。

雨越下越大，我撑着一把小伞，挽起裤脚管小心翼翼地登上那一小段残缺的城墙。如今的府城鼓楼作为鼓楼街道的一处办公用房，平日里鲜少有游人前来探访寻古。谁能想到，古时候这里竟是观赏海天一色的绝佳之地。曾有文人留下诗句：“百尺危楼瞰大荒，万家烟火正微茫；浮图七级凌霄汉，荡诲千帆破夕阳。”从诗句中，不难想象当年这里的繁华盛景，文人墨客在此览景抒怀，是何等的惬意。

站在这片城楼上，仍能感受到它曾经的雄伟与庄重。北宋时期，这里或许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我不禁遐想，假如苏轼当年路过此地时，是否也被这繁华景象所吸引？是否也曾在鼓楼的钟声中，思索着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境遇？我在遗址周边久久徘徊，试图从残留的砖石中，找寻到苏轼留下的一丝痕迹。

离开老鼓楼遗址，我穿梭在周边的几条老巷中。这些老巷，宛如这座城市的脉络，承载着无数的故事。巷子里的建筑大多保留着古朴的风格，斑驳的墙壁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我漫步其中，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脑海中不断想象着，如果苏轼当年在这里行走，他或许会与当地的百姓亲切交谈，了解他们的生活疾苦；或许会在某一个拐角处，停下脚步，静静地欣赏着天涯海角的市井风光，感受着人间烟火气。

在一条老巷的尽头，我惊喜地发现了一口古井。这口名叫丹霞井的古井，是有些来历的。小巷子因出过进士夏升而得名。夏升为琼山人，明代进士，官至太常寺卿。旧时巷子与琼台书院相通，这一口水井，滋养了不知多少书院的学子和巷子里的人。

井口的石头已被绳索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凹槽，这些凹槽仿佛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记录着时光的变迁。我驻足良久，心中暗自思忖，苏轼是个取水专家，如果他曾在此汲水，或许他会在此驻足凝望呢！

从小巷出来，我原本打算直接前往琼台书院，没走导航的大路，结果在灰暗的小巷中绕来绕去，左右张望，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方向。可惜的是，书院博物馆正在停业维护，如今这里已是琼州师院，学生们进进出出，十分热闹。午饭时分，我就在书院对面的小店，简单地吃了一碗青菜鸡蛋炒粉，权当果腹。

来到琼台福地遗址游览，好歹找到一点老琼州府遗迹的感觉。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年），在府城的现琼山中学区域设立了琼管安抚司府衙，统管全岛政务，因此，人们习惯称此地为琼台。

琼台福地是海口一处极具历史文化底蕴的地方，始建于明代永乐年间，原为祭祀海南人文始祖白玉蟾的场所，后增建关帝庙、文昌阁等建筑。这里曾是琼州府的风水宝地，许多名人雅士都曾在此留下足迹。我沿着石级台阶前行，依次参观了这些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仿古建筑。 

福地轩廊亭位置较高，可俯瞰府城老街，历来是文人题咏怀古之处，民间有“怀古亭”的俗称。亭子坐落在绿树丛中，四周静谧清幽。我坐在廊亭边的石凳上，稍事休息。柱刻上有一副楹联：“福地有亭堪怀古，琼台无处不逢春。”清代琼州知府贾棠曾在此题诗：“琼台胜境倚天开，万古风云入壮怀。”印证了此处的怀古意境。

台阶两旁的石护栏上，每个柱头都有一头栩栩如生、姿态各异的小石狮，栏板内侧，有唐至清代琼州的文臣武将或文化名人浮雕，一共有三十位，如丘濬、海瑞、钟芳、唐胄、薛远、陈实、谢宝、吴典等。我一一找寻过去，很希望能看到苏轼的大名，后来转念一想，苏轼不是琼籍人士，自然不在这个以纪念琼州本土名人的榜单。但是来此凭栏怀古的人，心中对苏轼的思念之情并不会削弱。坐在廊亭中，我仿佛看到了苏轼当年在岛上凭栏远眺、吟诗作词的情景。

苏轼有没有到过老府城，从他与琼州守官张景温之间的关系，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他们之前本是老相识，但苏轼在琼州逗留期间，始终没与他见面，只是写了二则书信，其中第二封信说：某垂老投荒，岂有复见之期？深欲一拜左右。自以罪废之馀，自当屏远，故不敢扶病造前，伏冀垂察。

这二封信中大多是感谢之类的客套话。这其中的缘由，或许与苏轼当时的处境和心境密切相关，苏东坡不去拜访张景温也不愿被召见，与其说是渡海以后奔波劳累，不如说是以戴罪之身怕连累在任官员。既然没有让琼州官方接待，所以我判断苏轼是不大可能到过琼州府城所在区域，他在琼州两次住宿金粟庵十几天的活动半径，就是现在五公祠、美舍河周边的少数地方。

一天的寻访之旅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然而我对苏轼的探索和思考却仍在继续。他的足迹虽然已经远去，但他丰富的文化遗产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如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海南的文化天空。这次琼州寻访苏迹之旅，更进一步加深了对琼州历史文化底蕴的了解，也加深了苏轼千里投荒天涯求生的敬佩，他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乐观豁达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