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借据中的“不了情”

在湖州市长兴县档案馆的党史资料中，有一张沾染水渍、微微泛黄但内容依然清晰的旧借据。上面写着，“今借到宋祥星先生白米捌石，帮助生产，秋收后奉还”。与一般借据不同的是，这张借据的借用人为煤山区农救（会）主任刘春富和煤山镇长许国，落款时间为（1945年）七月六日。其中“白米捌石”的“捌”字上，还郑重其事地盖着许国的私章。

这位叫宋祥星的人，为何要借出这“捌石粮”，借的人最终还上了没有？在那个战火纷飞、食物短缺的年代，这张借据的背后，有许多故事。

借据相关档案照片

一

1945年初，粟裕率领新四军一师主力南下，来到了长兴县煤山镇仰峰岕，与已在长兴一带作战的新四军六师十六旅会师，随后不久，中央军委电令成立新四军苏浙军区。

彼时，苏浙皖一带战事密集。据统计，1944年，新四军六师十六旅作战1242次，毙、伤、俘日伪军6723名，收复国土500余平方公里。

连续高强度作战让装备补给本就不够充裕的新四军在后勤供给上十分吃紧，“日对青山，夜困门板；麸皮豆板，雪花咸菜”，短短四句长兴当地的顺口溜，凸显了这支精锐之师的艰难处境。

雪上加霜的是，前一年遭受的秋旱使得长兴地区新开垦农田几乎颗粒无收，1945年春爆发了严重饥荒。当地群众外逃乞讨者甚多，一些不法粮商借机哄抬粮价，苏浙军区司令员粟裕在给上级的报告中称，“部队最多仅存七日之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何筹粮自救？多年的艰苦抗战使得新四军深知，人民是胜利之本，唯有相信群众才能破局解困。于是，煤山镇抗日民主政府召开大会，动员群众生产自救，号召富户借粮献粮。会上，一些开明士绅主动伸出援手，宋祥星便是其中一位。

在食物奇缺的年代，宋祥星这“捌石粮”，也就是八十斗大米，弥足珍贵。作为生意人的他，非但没有选择囤积居奇，反而在粮食最紧缺、军队和群众最需要的时候雪中送炭，足见其对新四军的信任和支持。

素有“铁军”之称的新四军，不仅有铁的信仰、铁的担当、铁的意志，更有铁的纪律。“坚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借物必送还、损失必赔偿。

于是，在当时的煤山区农救会主任刘春富和煤山镇镇长许国的见证下，这张关于“捌石粮”的借据诞生了，上面不仅清楚地标明所借之物的来源、数量和时间，还明确了偿还时间，即“秋收后奉还”。

新四军指战员在槐坎北山园垦荒

二

时局动荡，给这张小小的借据平添了许多不可料想的阴错阳差。

1945年，国内外形势瞬息万变。当年9月20日，中共中央密电华中局，通知浙东、苏南、皖南部队北撤，并就北撤的具体问题发来指示。数天后，新四军便展开了回撤行动，借据中三位当事人的命运也滑向了不同轨道。

其中，刘春富留在原地坚持斗争，不幸于1946年被捕后遇难。许国随部队北撤，随后辗转各地参加作战。得到了新四军及时通知的宋祥星很快转移到了安全地带，躲过了国民党“还乡团”的毒手。

于是，“秋收后奉还”的诺言也只能暂时搁浅。

部队撤走后，当地百姓遭遇了国民党反动武装的严密监控，任何曾与新四军有牵连的人都可能遭遇危险。此般背景下，宋祥星默默地经营着生意，对过往的事闭口不谈。

上世纪80年代，宋祥星将这张泛黄的借据交到长兴县委党史办，往后几年的时间里，他便再没去过。

直到1995年，长兴县党史研究室在整理抗日战争胜利相关资料时发现了这张珍贵的借据，于是写信给老镇长许国求证此事。许国很快寄回了复信，在信中回忆了此事的经过，也证实了借据“欠而未还”。

时任煤山镇镇长周伯顺知悉此事后立马表示，这笔欠账应当由本届政府归还。“50年了，1200斤米的利息是没法计算的。”周伯顺说。

1996年6月，年逾八旬的宋祥星收到了煤山镇政府表达敬意的1800元红包，他很是感动。让老人感动的，不是这迟来的经济补偿，而是尽管过去了半个世纪，当初那个诺言依然被记着。

归还欠账时的现场照片

三

穿越历史的烟云，我们挖掘这段“借粮”与“还粮”的尘封往事，其意义在于，仍能从故事中悟出一些深刻的道理。

一方面，危急之下的“借粮之谊”彰显了军民鱼水、团结相依的信任联结，这是我们党战胜一切困难和风险的力量源泉。

“军队打胜仗，人民是靠山”，无论是“半条被子”的故事还是“小车推出来”的淮海战役，无数历史事实都向我们证实了军爱民、民拥军的互助伟力。1988年长兴县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委员会办公室的一份资料显示，有据可查的开明士绅就有15人。

实际上，除了这“捌石粮”，宋祥星还曾在天目山反顽战等行动中多次慷慨解囊支援新四军和抗日民主政府。老人曾表示，若非新四军及时通知，他也许难逃“还乡团”迫害，“共产党对我的关心，我终生难忘”。

另一方面，跨越半世纪的“还粮之约”回应了说到做到、取信于民的赤诚初心，这是我们党站稳脚跟、提升公信力的根基。

在全民抗战的历史上，“捌石粮义士”宋祥星并不是孤例。在不同时期，各地也同样涌现出共产党“借粮必还”、兑现承诺的许多故事。例如在嘉兴南湖革命纪念馆中便陈列着中央苏区第一任粮食部长陈潭秋向群众借粮的“借谷票”，生动展现了红军反“围剿”时期，军民团结一心、共克时艰的鱼水情。

八路军、新四军等人民军队在抗战时“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坚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以铁的纪律赢得了人民群众的信任和支持。无论走到哪里都秋毫无犯，与国民党军队的腐败和掠夺形成鲜明对比，赢得了民心，使广大人民群众自觉地站在了共产党一边。

借的是粮，还的是信。一张小小的借据，不仅见证了“捌石粮”奉还之约的了结，更见证了军民相依的“不了情”。“有借必还”的背后，是一代代共产党人守住了跨越半个世纪的承诺，也守住了人民的心。

【档案资料】

在长兴县档案馆中有一张特别的档案照片——煤山区农救会与镇政府向宋祥星出具的借粮凭证。借据上写明宋祥星借出“捌石粮”，收据出具人是煤山区农救会主任刘春富以及煤山镇长许国并盖有印章。

与这份借据相关的材料中，还有一份写于1987年的证明材料，它表明在1987年8月29日，宋祥星将这张借据交给了长兴县党史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