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王二家的老鼠

凌晨，熟睡中的我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打开床头灯一看，我的老天，一只老鼠正头朝下倒挂在床帘上，两只眼睛惊慌不安地瞪着我。我想嘶吼喊叫，喉咙却喑哑出不了声。我惊慌失措地瞪着老鼠，老鼠也睁圆了眼睛，惊恐不安地瞪着我。四目相对，那真是相顾无言，唯有惊和慌。

突然想起，这是王二家的老鼠。为啥呢，前几天在传达室，大家开玩笑，这个单元的老鼠，都是王二家的。我问为什么，他们说，王二家油水足，老鼠吃得好，所以王二家的老鼠都是身体胖胖的，尾巴短短的，滚壮滚圆的。

眼前的这只小老鼠就是身体胖胖的，尾巴短短的。

不知道王二是不是内退，我搬到这个小区后，就见他每天在家里，夏天的时候，门也不关，就在门口搬个小凳坐着，摇着一把蒲扇和他母亲说话。今天吃啥，明天吃啥，把母亲照顾得稳稳妥妥。老母亲坐在轮椅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油豆腐烧肉，萝卜丝煎鱼，红烧甲鱼，老母鸡炖菌菇，每次走过他家门口，我听到的都是一串串菜单，诱人得很。

吃完的甲鱼，王二就把甲鱼壳用绳子串起来挂在阳台上。纸板箱啊，塑料袋啊，瓶瓶罐罐啊，堆得阳台密密麻麻，像是一辆装甲车一样。大家说，王二，老鼠都在你这里做窝了。王二说，你们养狗养猫当宠物，我就养老鼠当宠物。

王二是个孝子，老母在，不远游。去年，王二母亲走了，王二时不时出去几天。估计这次王二出了远门，那些老鼠没东西吃，就溜出来了。按道理我住的是六楼，老鼠没法上来，是不是白天晒东西，开了窗户，那小老鼠顺着管道爬上来了？

《过于喧嚣的孤独》是作者赫拉巴尔的代表作，酝酿20年，用自己的全部热情完成的作品。——废纸回收站的老打包工汉嘉，处于社会最底层，孑然一身，无妻无儿，终日在肮脏、潮湿、充满着霉烂味的地窖里，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和苦力和耗子为伴。他浑身脏臭，偶尔拿着啤酒罐走出地窖去打啤酒时，女服务员会背过身去。因为一不小心，他的袖管里会跳出一只老鼠，裤脚里会跳出两只耗子。35年来，他置身在废纸堆中，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在地窖里独自体会阅读的欢乐，也和几百只耗子为伴。汉嘉自嘲，他和这些耗子有着共同的特点，都是靠文字活命。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在他眼里是天堂。他在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过程中，悄悄地把珍贵的书籍从废纸堆中救了出来，老子、尼采、康德、莫奈、梵高……他徜徉在艺术家、思想家、和诗人的精神圣殿，与他们交流、对话。——作者和汉嘉一样，在经历了所有的一切之后，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看到了美好，身体和灵魂感受到了一起。当他走在苍茫的黄昏时候，觉得万物是如此美丽，在暮色中行走的人，都像蝴蝶花一样的美丽。

余华和读者交流时的幽默通透，让大家以为他是个超绝钝感力的“潦草小狗”。实际上，他自己透露是个敏感、怯懦、自卑的人，他有一本书，最初发表的时候叫做《我的故事》，后来，被改成《我胆小如鼠》。他直言：这本书写的就是我胆小如鼠，我的故事。他说：“我曾是千千万万个敏感怯懦中的孩子的一个，这是我们共同的自传。”余华一直到32岁，才开始写这本自传，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勇气凝视那个敏感、怯弱、自卑的自己。他深知这些敏感、怯弱、自卑，导致了他种种对世界的怀疑，导致他内心始终萦绕着的不安、紧张、惶恐。或许伟大的作家，都有一颗敏感的灵魂。关于敏感，他说，胆小的人大多敏感，而敏感是一种珍贵的天赋，敏感会带来发现和乐趣。关于怯懦，他说：“怯懦是一种美德，只有善良的人才有恐惧，因为善良，才有无尽的共鸣和无穷的希望。”

我不是作家，但我从小就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经常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的板栗树下，呆呆望天空。女孩子会玩的游戏，我都不会，也不去参与。沉默寡言，敏感自卑，甚至连害怕也不敢表达。那时候母亲在村头开了一家供销社代销店，旁边是大礼堂，白天还好，人来人往的，但是一到晚上，我就很害怕。礼堂里放着村里老人的空棺材，黑乎乎的，似乎里面随时会爬出人来。母亲是赤脚医生，半夜总被叫去给孩子接生，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六岁那年的夏天，半夜醒来，母亲不见了人影，我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不敢开灯，四周都是黑夜，远处的狗叫得我心慌，屋梁上老鼠在探头探脑。我担心老鼠会来啃我鼻子耳朵，又担心那些鬼魅会不会从棺木里爬出来，就用床单蒙住自己的头。但是恐惧还是紧紧拽着我，让我几乎窒息。我一跃而起，没有开灯，关了门，赤脚就往外跑，我要去找奶奶。走着走着，看着月亮下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一路跟着我，真的害怕极了。母亲事后还说，哎呀，夏天的机耕路上，有蛇的呀，你又赤着脚，没有被蛇咬去，真是一个胆大的小孩啊。

12岁那年，奶奶走了，从此，我的世界里更害怕，更孤独，更胆小如鼠。在很长的岁月里，把自己包裹在深色的黑暗中，躲避在人群之外。像茫茫大海上的孤舟一样，随着暗夜起伏，高高低低，置身在茫茫的雾霾中。我对这个世界越来越沉默，不争辩不解释不深究，世界上存在一种无法诉说的孤独，无法哭泣的悲哀，外表却像一潭平静的池水，波澜不惊。但是没有人知道，我会为那一点点点萤火的闪亮，为一杯热水的温度，而感动，而泪流满面。

我很奇怪，今晚，我面对一只老鼠，而且是一只年轻的老鼠，絮絮叨叨讲了这么多干什么。那老鼠还倒挂在窗帘上，它警惕而狐疑地滴溜着眼睛，估计也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怎么能让老鼠离开呢，用老鼠夹么，我见过超市里卖的老鼠夹子，像一本书册，打开来摊在地上即可。那两层夹页用强力胶水涂了，老鼠只要踩在册子上，脚就会被粘住了。但是，万一，老鼠没有踩上去，我踩上去了呢？

找一只猫来捕鼠？现在的猫很多都不抓老鼠。不要说现在，古代的猫就不抓老鼠。吴自牧的《梦粱录》说：“猫，都人畜之捕鼠。有长毛，白黄色者称曰‘狮猫’，不能捕鼠，以为美观，多府第贵官诸司人畜之，特见贵爱。”你看，宋人将家猫分成了两大类：捕老鼠的猫，不捕老鼠的猫。猫不捕鼠，反而更受主人宠爱。《夷坚志》里记述宋人桐江民养了两只猫，老鼠偷吃缸里的粮食，桐江民把一只猫放进缸里，老鼠吓得够呛，但猫只是打量老鼠并不抓捕，后来这只猫还自己从缸里跃了出来。桐江民又把另一只猫放进缸里，结果这只猫和先前那只一样，也是“跃而出”。有一首《睡猫》诗写道：“瓶吕斗粟鼠窃尽，床上狸奴睡不知。无奈家人犹爱护，买鱼和饭养如儿。”就是说老鼠在家里上蹿下跳，偷吃东西，猫却在床上呼呼大睡，不管不顾。家人对猫倒很爱护，给猫买鱼喂饭，就好像是在养孩子一般。

也罢，猫都不抓老鼠了，不干活的猫反而有鱼吃，我和老鼠刀枪剑影的干什么。更何况……我是不是也是一只苟活于世的老鼠？同为鼠类，何苦彼此为难。

我关上卧室房门，到厨房找了些薯片、花生米、面包饼干什么的，放在托盘上给小老鼠摆好。红酒给它倒一杯，小老鼠喝点酒，体会一下酒不醉鼠鼠自醉。咖啡也给小老鼠倒一杯，不加糖，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和清醒，吃饱喝足，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