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生活和美，现实主义大师为何书写“美国梦”的悲剧

8月27日，是美国现代小说先驱、现实主义作家西奥多·德莱塞诞辰153周年。

《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作者菲茨杰拉德盛赞“德莱塞的《嘉莉妹妹》几乎是第一部美国现实主义作品，它妙不可言，并且就如一场真正的忏悔一样易读。”

德莱塞的叙事与语言风格，打破了当时占据美国文坛的“文雅传统”，并启蒙了无数后辈。

“德莱塞常常得不到人们的赏识，有时还遭人忌恨，但跟任何别的美国作家相比，他总是独辟蹊径，勇往直前，在美国小说领域里，为从维多利亚时期和豪威尔斯式的胆怯与斯文风格转向忠实、大胆和生活的激情扫清了道路。没有他披荆斩棘地开拓的功绩，我怀疑我们中间有哪一位——除非他甘心情愿去坐牢——敢把生活、美和恐怖通通描绘出来。”1930年诺贝尔奖得主辛克莱·路易斯在获奖言中这样说道。

德莱塞是激情四射的，也是充满怀疑的。“天生的正义感”使得他无法写出“幸福”的故事，使得他成为20世纪初支配社会文化的物质主义之下的异类。《美国悲剧》是德莱塞成就最高的作品，使人们清晰地看到了美国社会的真实情况，至今依然具有巨大的现实意义。

西奥多·德莱塞

《美国悲剧》的土壤

在1871年的8月27日，赫尔曼·西奥多·德莱塞出生于印第安纳州的特雷霍特镇。他的父母是德国移民，这个拥挤家庭一共有13个子女，其中10个没有夭折，长大成人，西奥多·德莱塞在他们之中排行第九。在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养育十多个孩子本就是一笔庞大的支出，德莱塞就是在在家徒四壁、衣不蔽体的艰难困苦中成长起来的。15岁时，德莱塞独自来到芝加哥谋生，做过各种职业和粗活，详细了解了城市的中下层社会。

1892年，德莱塞取得了一份记者的工作，从此开始了报界生涯，在这段时间，他走遍美国各地，在编辑杂志的同时从事写作。

最初写小说时，德莱塞曾经考察了当时流行的小说，结果发现报刊刊登的小说全是“梦想都能实现，处处表现出优美、宁静和魅力，几乎完全不存在生活的粗俗、平庸和残酷”的题材，作品中的人物也全都高雅且富有道德。德莱塞讽刺的说道：“这些深刻的信仰同我所见到的诡计、残酷、野蛮与妒忌无法相比。”

“在美国，一部小说要想真正为人们所喜爱，就得把美国男人个个写得身材高大、英俊、富有、待人真诚，而且都是打高尔夫球的好手；乡镇邻里之间无不互相友善，日日如此；美国姑娘难免放荡一些，不过最终都会变成贤妻良母。”

《嘉莉妹妹》【美】西奥多·德莱塞 裘柱常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德莱塞的精神自然于此不同。1900年，他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嘉莉妹妹》，《嘉莉妹妹》是德莱塞生活的结晶，讲述了一位乡下姑娘进城的故事，整个故事并不复杂，完全是现实主义的逻辑。然而当时评论界却认为，像嘉莉妹妹这样的“坏女人”先同一个推销员发生关系，后又同酒店老板私奔，最后没有悲惨地死去，也没有改邪归正，反倒成了一个名演员，这“大大超越了普通美国小说的道德界限”，宣称谁要是效法嘉莉妹妹，下场不是进岛上的监狱，便是沦落街头。

当时的文学界权威威廉·豪威尔斯当面指责德莱塞：“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嘉莉妹妹》。”在当时的美国，这部小说最终被指认为“有伤风化”而禁止发行，不过，其高超的艺术价值足以引起一些拿到赠阅本的作家的注意。在朋友的帮助下，德莱塞在写作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也走向更为复杂的领域，《金融家》便是他查阅了大量金融行业内幕资料后写出的，其小说也包含了许多劳资之间斗争的书写。德莱塞的小说，总是具有广阔的社会背景，这得益于他丰富的阅历。

书写欲望的天才

德莱塞的小说中充满了对于欲望的描写，当大城市的繁华对进城的乡下姑娘嘉莉产生了刺激：“万点灯火的闪烁，往往和挑逗的眼波一样具有魅力。天真无邪的心灵，往往由纯乎超人间的力量所破坏。现实中一声喧闹，生活中一阵咆哮，蜂窝般一簇簇的人群，以其朦胧的语言，叩动那受惊的心弦。耳边听不到谨慎的劝导，有多少迷误不会灌进那不知警惕的耳朵里去！由于不知其真相，这些华美的外貌，就像音乐一般，足以叫头脑简单的人，感受力松弛起来，迟钝起来，然后使之误入歧路。”

这些欲望，对财富、对权势、对艺术美的欲望，大多是雍容华贵、物欲横流的，在《欲望三部曲》中，一种根本的欲望支配着所有的欲望，支配着主人公的思维，驱使着他不择手段的经营产业，积累财富并且永不满足。

德莱塞通过欲望去观察人们的思想行为的内在动力。他描写社会，从而考察造成人的不同命运的原因。在他的笔下，社会的力量就是那样地造就一些人，又毁掉另一些人，完全不是个人的意志和计谋所能左右的，个人对于自身的命运也不能有足够的自觉，这使得德莱塞的小说具有一种形而上的张力。而天生的道德感，却又为他蒙上一层悲观主义的色彩。

《美国悲剧》【美】西奥多·德莱塞 潘庆舲 / 潘庆龄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德莱塞怀着理解与同情，描写了这些平凡的小人物生活中的贫乏和精神上的空虚，为物质所诱惑。同时他又看见了他们的质朴、善良，尤其能体会他们的朦胧的追求。由于教育和语言的匮乏，他们说不清生活中缺了什么、他们追求什么，似乎只有青春的欲望给他们以生气，当然也正是这种青春的欲望使他们，尤其少女，跌入陷阱，走向灭亡，就像在他的那些长篇中一样。我们也可从盖茨比对于朦胧绿灯的追求中，看见德莱塞的影子：“于是我们奋力前进，却如同逆水行舟，注定要不停地退回过去。”

德莱塞所描写的悲剧，是美国梦的悲剧，在自由放任之下的美国社会人人为上流社会繁荣的物质文化所俘获，期望通过个人奋斗向上爬升，赢得更加富裕的物质生活，另一方面却是赢者通吃，失败者需要为之付出筹码，成为牺牲品。在《金融家》中，佛兰克·考柏伍德看见“大鱼吃小鱼”的场景，他由此领悟到这正是“人生”的写照。这个思想成了他毕生做人的准则，也贯穿于作者在全书中对美国社会的描绘。在这种无限的循环往复之中，社会实际停滞不前，不停的退回过去。

史春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