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因为我们需要这个地方

“图书馆的灵魂是书目，我们要把钱用在刀刃上，在皮囊和灵魂之间我们选择灵魂。”

几乎单枪匹马去建一座区图书馆有多难？面对改造没有窗户的三千平米地下室有多难？让一位对官场生态毫无改变的高校教授去搅动暗流涌动的水有多难？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陕西科技大学的文学教师杨素秋的纪实作品《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记录的是她2020年9月到2021年9月在西安市碑林区文化和旅游体育局挂职的经历。杨素秋说：“我想了解这个社会。我这个人太书呆子了。我想知道，除了教书，还能为社会做点什么？”

8月18日下午，单向空间·杭州乐堤港店内座无虚席。“这个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阅读？——《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读书分享会”如期举行。作者杨素秋教授与深耕语文教育多年的郭初阳老师以及文化记者林子人一起，聊一聊建馆的经历、阅读的故事和意义。

活动现场 上海译文出版社供图

建一座区图书馆，有多难？

西安碑林区一直没有图书馆，这让杨素秋感到惊讶，让她更加错愕的是，她即将接手的这个“西安市碑林区图书馆建设项目”要建在地下。

两年前，区政府策划了一个大型文化综合体，体育馆、文化馆、档案馆、图书馆各一层，其中图书馆占地一万多平方米。但不知道规划中的图书馆碰到了什么文物，停滞在考古发掘阶段，预计还得两三年才能投入建设。可是建图书馆这事儿不能再拖，无论如何，碑林区必须寻找一个现成场地做临时过渡图书馆，必须达到条例要求的最低面积三千平方米，必须立刻上马，6个月内完成。

要在碑林区找到一片合适的“三千平方米”，并不容易。碑林区有“两最”：一是西安市面积最小的区县，仅二十三平方公里；二是西安市单位面积GDP最高的区县，商业繁华，旺铺抢手。且图书馆对建筑物承重要求特殊，密集书库的荷载数值是普通建筑的好几倍，土木工程界为此制定专用标准。

杨素秋来挂职之前，已经选了一些阳光通透的地方，都不符合承重要求，最后只能选在地下。一个没有窗户的临时过渡的区县图书馆就这样获得了存在的合理性和紧迫性，等待她来搭建。

情况非常糟糕，地板不平，天花板缺了几块，电线散落下来，连墙皮颜色都不一致。杨素秋有180万装修费用，平均每平方米600元，图书馆是公共区域，还要做复杂的消防分区，减去消防费用，一平方米只有500元左右，而普通居民装修一平方米通常过千元。人手就两个人，要在6个月内，有限的资金下最大限度地建设好这座区图书馆，期间遇到的种种困难，让杨素秋这样一个文人焦头烂额。

在政府大院里捡到了“松果”

杨素秋认为一座图书馆的灵魂是书目，在外表和灵魂之间，杨素秋选择了灵魂。选书不简单，为公共图书馆选书更是难上加难，既要在专业性和普世性之间做出平衡，又要在个人趣味与公共意见之间把握尺度。作为过渡性的区图书馆，馆小，经费少，稍微买偏了，就会大量被闲置，所以要考虑得周全一点。

然而她收到的书目，却大大出乎她意料。“我现在明白这些书单是什么名堂，书店里卖不动的书、仓库里的滞销书以及那些明知没有读者的自费出版书籍，全都塞给了我。……我无法想象我一手弄起来的书架摆的全是三流书，走在里面多丧气。图书馆不能只做成政绩工程，为了读者喜爱，我得把好第一关。”

她凭借自己的知识底蕴，借助各大排行榜和出版社的年选好书，选出了1万本。2021年4月22日，图书馆顺利开馆。开馆前，杨素秋在“贞观”公众号发表了一篇文章《花了半年时间，我们在西安市中心建了一座不网红的图书馆》，这篇文章为她带来不少麻烦，也引来了中央电视台《新闻周刊》的采访，称她为“公共选书人”。

杨素秋却认为，自己做的事担不起这个称号，“我做的事其实很小，相比于其他编目人员，我的经验并没有那么丰富。我只是为一个三千平米的图书馆编了一份书单而已。”

活动现场 上海译文出版社供图

即使这样，“建馆后与读者的交谈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人们兴趣差异之大让我感到自身的匮乏。”为了一份更好的书单，第二年她借助了50多位读者、老师、朋友为她出谋划策。她坦言：“每个区的图书馆都应该做出一点特色来，就好比开在不同街区的餐馆，服务不同街区的消费群体。”这份书单既有碑帖特色，又横跨医学、法律等多个专业，杨素秋谦虚地说这份书单只能打“60分”，她的力量只能发动50人，如果能发动500个人的话，这份书单会变得更加棒。

出人意料的是，书单也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更是引来了一场“书目保卫战”。杨素秋自称是一位“脾气倔”的人。在日常琐事上，她非常容易妥协，因此书商和同事们都不太怕她。但在原则性问题上她却异常坚持。在这场“书目保卫战”里，她愤怒过、悲恸过，却没妥协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坚持，她成功保住了最后的阵地。

在初入南院门的那几天，杨素秋像是拿着布袋走在秋天的树林里，不知道松果在哪里，可庆幸的是，在挂职的一年里，她捡到了珍贵的松果—不仅仅是碑林区图书馆，更是支持她、帮助她的形形色色的温暖的人。与她干了一杯绿豆汤的陌生人，离开文旅局后给她打电话鼓励她的同侪，以及热情帮助她拓展书目的人们，在一场场不经意的碰巧相逢里，她满载而归，也感受到了生活的纯真与感动。

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杨素秋在书中说：“关于这个问题，教科书中答案类似，有三大传统功能：一是保留人类优秀文明成果，二是宣传教育，三是满足和提升群众阅读需求，最大程度实现公益性和平等性……”但她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在做图书馆的过程中感受很深，我希望图书馆是这个世界上最平等的地方。图书馆这个地方永远是免费的，向大众无限开放的，我想这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到来获取知识的地方。”

“很多读者朋友都问过我这个问题，世上到底为什么要有图书馆，我还是不会给出准确的回答，就像安娜卡列尼娜没有告诉你她的故事究竟传达了什么样的思想含义，文学不负责给出结论。”杨素秋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在川西3700米海拔的高原上，一座图书馆改变了当地孩子们的学习观念。

她资助的一位中学女生通过阅读《押沙龙少年世界史》，发现了学习历史的乐趣，不再仅仅依赖于机械的记忆，而是开始主动探索历史背后的故事。

“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如果那里有很多的书，或者老师的课堂不是生硬死板的，我想孩子从阅读当中所获得的这种力量是截然不同的。”

“我经常跟我的学生说，日常生活很冗长，但是写作可以让日常生活有别样的意义。”郭初阳也认同她的说法，他认为书本是一个人一生的滋养，“建一个图书馆真的很有意义，它像暂时的家园，可以让人们的精神得到滋补。”图书馆像是城市肌理中充满生命力的脉络，不仅仅是一砖一瓦的堆砌之地，更是每一个流浪灵魂的暂栖之所。

杨素秋给读者签字 上海译文出版社供图

杨素秋在这本书的后记中写道：“如果不是建这座图书馆，我不可能与那么多的人相识。不期而遇，路转溪桥忽见，生活给我的奖励太丰厚。”一位文学教授，走出“象牙塔”，去和现实世界锋刃相接，去感受真实生活的尖锐和温情。如果说书的前半部分让人对现实失望甚至满腔义愤，后半段则可以让人从文字中窥得生活的真善美，感受“小米稀饭慢火火熬”的美好。

世上为什么需要图书馆？或许最好的回答是，我们需要这个地方。（上海译文出版社供图）

薛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