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路图上写书法、电子对撞做雕塑……你不知道的李政道艺术创作

“艺术与科学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它们同是源于人类活动最高尚的部分，都追求着深刻性、普遍性、永恒和卓越。”这句话并不出自高校讲授交叉学科的老师，而是刚刚去世的科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李政道。

美国当地时间2024年8月4日凌晨，李政道先生于旧金山逝世，享年97周岁。

李政道一生兴趣广泛，粒子物理、高能物理、流体力学、统计物理、天文学等领域均有涉猎，而且贡献卓著。不过，相比在物理学上的成就，很少有人知道，李政道的艺术故事，尤其他对艺术和科学关系的理解与创作，少有人知。

早在20世纪80年代，李政道就在他主持的工作中鼓励科学与艺术的融合。1986年10月，他在北京创立了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并担任终身主任。

1987年，高等科学技术中心首次年会的主题画，“用并行机的格点规范理论”，李政道以并行计算机的线路图为背景，写下一个“格”字。这张图，是他所在的哥伦比亚大学用于格点计算的并行机的线路图，是他对“海报也可以成为艺术品”这一设想的首次尝试。在今天看来，这是一个超前的当代艺术作品。

他的第二次尝试，是在高能物理所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建成之后，这台机器主要用于粲物理研究。他将高能物理探测器的框架与花朵结合，创作出了一幅作品，并称之为“粲花”。

此后，他先后邀请了吴作人、李可染、黄胄、华君武、张仃、吴冠中、常沙娜、袁运甫、刘巨德等艺术家为中心举办的研讨会进行艺术创作，创作的主题涉及高温超导、超弦、量子力学、重离子碰撞、粒子物理等。

1988年举办“二维强关联电子系统国际会议”时，李政道邀请时任中国美协主席的吴作人创作主题画。吴作人回了一封信：“政道学长：读大扎，嘱为给会标。我考虑用‘两仪’变形图案”。”信中附了草图。这就是后来取法《易经》太极阴阳图、以泼墨、点厾（音dū，中国水墨画的一种笔法）和枯笔刷等多种笔法完成的《无尽无极》。这幅图像体现了“大道至简”“循环往复”“无穷无尽”的意蕴，给人一种无穷能量蓄势待发的动感。后来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直接采纳，变成了所标。

吴作人给李政道的便条和他创作的《无尽无极》

2001年初夏，在李政道和吴冠中的积极倡导和亲自主导下，首届“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暨学术研讨会”举行。李政道提供创意，制作了大型雕塑作品《物之道》，雕塑下方刻着李政道的诗：“道生物，物生道，道为物之行，物为道之成，天地之艺物之道。”作品的核心元素与《无尽无极》十分接近，在作品中，阴阳两仪图形以至简的艺术形态将微观世界中电子对撞时的情景表现出来。

《物之道》 李政道创意，卢新华、张烈设计制作

2001年的活动中，李政道还与吴冠中进行了一场有关“艺术与科学”的对谈。

据中国青年报，李政道在对谈会上指出，“艺术与科学之间不存在多少分歧，而只有密切与否之分。正如世间不是只有一个真理，真理应有其多面性，但我们彼此都向着真实的方向走，就没有错。”“‘艺术虚无缥缈，科学更有用’，我不赞同。”

在李政道看来，科学与艺术都是人类寻求真理的路径，古代天文学就是典型的例子之一。天体物理学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新星”，新星的亮度大概是太阳亮度的几万倍。商代有一条甲骨卜辞说：“有新大星并火。”意思是说，有一颗新发现的大星与“火”星并行。当时的“火”指的是东方苍龙七宿的心宿二，它属于红巨星，会放出火红色的光亮。甲骨文的“星”写作三个方块，李政道描述这个字：“它的大小不一样，凭感觉它有点闪，所以它是一个艺术品。这是科学的大发现，这个大发现是艺术上的大成功。”

为推动科艺结合，李政道在清华大学倡导和推动了“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暨学术研讨会”，还有清华大学艺术与科学研究中心的创建；又在上海交通大学捐款创立李政道科学与艺术讲座基金，举办李政道科学与艺术作品大奖赛；中国科学院大学和西南大学分别成立了李政道科学与艺术中心、李政道科学与艺术学院。

李政道写给中国科学院院长、中国科学院大学名誉校长白春礼的回信

赵天池在《李政道评传》中写到：“音乐、图画、手工这些清心中学的必修课，造就了李政道一生对艺术、雕塑和绘画的爱好。”艺术不仅是科学的另一面，也是李政道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

曾与李政道共事的柳怀祖回忆，李政道总是随身携带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和几支彩色笔，装在类似眼镜盒的容器里。在机场候机时，他会根据心情和所见，随手画上几笔，无论是花木还是其他任何东西。在家中，如果夫人不在，他出门前也会留下一张小画和几句温馨的话语。

李政道的画作题材多样，常常并不出于艺术的目的创作，只是当下心绪的表达。

在《李政道随笔画选》中，我们能看到李政道遍履几大洲行程中的速写，也能看到大量生活小品。吴冠中给这本书写了序言：“政道兄的作品中充分体现了形式构成之视觉美感，点、线、块面、曲、直、奔驰、紧缩，这些画家的专业之技，却正是科学家眼中的自由法则。花耶非花，乃人之欢愉或思念，事事物物都缘情意所牵，脉脉温情潜伏于彩色的浓郁与淡雅中，画外人意，漂游于空灵。”

1995年，李政道的夫人秦惠䇹已经患病在床，李政道倾心呵护照料，期间画了许多小品。一幅野花上的题词是“野花三四朵，伴君一二杯”，一幅美人蕉与万寿竹则是送给夫人七十岁生日的寿礼。秦惠䇹去世两周后的清晨，李政道画了一幅小画《念䇹》，画面上是墨色竹叶，用笔粗放，浓淡相间，还点缀着几根细竹梢，似乎在萧瑟秋风中轻轻摇摆。画上题字：“竹神萧萧问秋风，君影茫茫去何处”，上下联的首字合起来指向夫人的名字。

左：李政道《野花三四朵》（1995）右：李政道《美人蕉万寿竹》（1995）

李政道《念䇹》（1996）

每逢新春佳节，李政道都会把自己画的贺年卡送给朋友们。

国科大1978级校友、中国科学技术馆原馆长王渝生与李政道私交甚好，这20年来，李政道差不多每年都给王渝生寄贺年卡，图文并茂，画春天花朵，画生肖动物，惟妙惟肖。在上海交通大学创立李政道科学与艺术讲座基金后，有交大的师生连续几个新年收到了由李政道自己画的新年贺卡。一位教师感慨：“他确实是践行科学与艺术交融的智慧使者。”

2019年12月李政道寄给王渝生的贺年卡，画有红梅花树和小松鼠，文字幽默有趣

上海交大教师展示的2021年新年李政道先生画的贺卡

法国文学家福楼拜说：“科学与艺术总是在山脚下分手，最后又在山顶相遇。”这是李政道非常认同的话。他也用一生的实践，印证了自己的话：“一心求真，一意求善，一生求美。”

【参考资料】

刘钝：李政道先生的诗情画意

柳怀祖：告诉大家真实的李政道是什么样子，是我的责任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物之道，生之欲 | 第一届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暨学术研讨会历史回顾

中国青年报：吴冠中李政道笑论艺术与科学

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在上海交大的演讲“以天之语，解物之道”全文

王渝生：缅怀李政道：一心求真，一意求善，一生求美

澎湃新闻：李政道为何将手稿、艺术珍藏和故居捐赠给了上海交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