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熠生辉》：50岁的”她“走过乡村和都市

6月15日下午三点，“她们的复兴——《熠熠生辉》新书分享会”在单向空间·杭州乐堤港店举行。作者郑锦杭与知名文学出版人郑重、书评人孙昌建等和读者朋友一起分享了这部上海三联书店最新出版的小说。

小说《熠熠生辉》是作家郑锦杭的第五部作品，也是她在继《最好的人生》《眷恋》之后的第三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从女主人公杨七月的50岁开始讲述，一直讲到她出生的那一年。它不止是杨七月的故事，也是她生命中一个个女性的故事，是一个个“她”的故事。“她”或许来自渔村、小镇，最终“她们”汇集到杭州。随着小说情节的展开和时间的回溯，作者勾勒中国社会近半个世纪以来的发展与流变，重现已经逝去的岁月与世界。

作家、评论家孙昌建评价杨七月就像这部小说家族大树的主干，她延伸出一条条枝干，支撑这这个大家族里的人，每一条枝干的每一片叶片在风中的颤抖，都被细致刻画出来，又反应到枝干本身。杨七月的内在世界是由作者郑锦杭阅读的中外名著、当代文学和电影构成的，她的独白非常流畅，有汉语之美，又有欧风荡漾，这也是郑锦杭文风的优雅之处，而这个人又要在她的妹妹、弟弟、父亲、母亲、奶奶等一大家族人中做财力支援和解决纷争，沾染着人间烟火气。它像杜拉斯《情人》，是诗性的。

知名文学出版人郑重是郑锦杭第一部小说的出版人，他肯定了如今的阅读市场是靠“她阅读”拯救的，而“她创作”也更是不可回避的中坚力量。郑锦杭的写作风格独树一帜，这部《熠熠生辉》和前两部小说比起来，通过散文化的、长诗化的语言来展开写作，在文学的样式上和文体上走得更远。《熠熠生辉》给他的阅读感觉如同一部中国版的《追忆似水年华》，它有流水般的叙事节奏和宝石般的细节。小说不仅有精神的高度，还有岁月的厚度，作者她在永叹似的长篇的叙事中间给阅读者带来了全新的阅读体验。

《熠熠生辉》涉及到城市、建筑、房子、家、家庭、婚姻、感情等多个方面，写出了当代中国女性对生死、时间、金钱、生命、爱、罪、信的深刻领受与思考。它书写了生命之光，也是一部女性命运的启示录。嘉宾们还讨论了主人公身上原型和影子和作家的影子等问题，活动在大家的意犹未尽中结束。

新书分享会现场。

【很多“她”的人生】

有些书对写它的作者来说，就像是一道光一样。

郑锦杭的体验是这样的：她完成书稿的过程，伴随着疫情的缠绵，各种情势的遽变，年岁的倥偬，也经历到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与否定，时光在缓缓倒流，她，似乎不是在写书，而是在一步步地回到生命的源头寻找自己，重返家园。

这位杭州拱墅区的教育工作者，时隔几年后又拿出了一部长篇小说。《熠熠生辉》，成了这本书的名字。

杭州评论家孙昌建说，《熠熠生辉》是“黑匣子里的光”。

《熠熠生辉》是一部很有个性的小说，它从一个人的五十岁开始讲故事，一直讲到主人公出生的那一年。它不仅是主人公杨七月的故事，还是很多她身边的女性的故事。书中的女性大多经历跌宕，却都有各自的熠熠生辉。

郑锦杭在后记中是这么写的——

很多她。

第一个她有跌宕的人生。破产，欠下巨额债务，每天生活在被人追债、威胁、恐吓的黑暗里，被生活压迫得直不起腰来，最难的时候天天哭，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哭，后来又很有钱，但是她更想要内心的富足，她对自己的人生不满意，每天都很焦虑。她说，她的记忆已经越来越差，如果一个电话当时没有接起来，后来就会忘了要打回去，她已经变得像鱼一样了。

第二个她也有跌宕的人生。五十岁的时候，失去一切，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婚姻，一切都毁灭，她要自己哪怕浑身都是创伤，也要用极其美丽的方式包扎，她后来重新有了家庭，很多地参与公益事务，希望自己去做一个安慰者和帮助者。她说，要让自己越来越活成光的样子，要活成一道光。

第三个她的人生也有跌宕。她和先生已经是富人，但他们不想只是一个富人。她用全身的力量把整个家族都管理好，把两个家庭的所有人都带领到身边，让每个人都不再贫穷，无所适从，没有盼望，并且带给他们信心、爱、积极以及自律的文化。她要他们的孩子不能坐享其成，将来也要能够成为对社会以及人类文明有贡献的人。她的声音温暖，目光柔和又坚定。她对人有无私的爱，既能鉴察人，也能体恤人。她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有敏锐的捕捉，她的话语中经常出现的字眼就是：美，与美好。她对年龄的增长也不惧怕，她说，五十岁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六十岁、七十岁也才是一个女性的黄金时期。她也关心国家，民族，以及人类的命运……她的人生也经历过黑暗，年轻的时候是她生命中的痛，身体以及心理都出现问题，苦不堪言，曾经对自己说：我快死了吗……但是，她用最短暂的时间走出了黑暗，由死出生，得到了拯救与重生。她说，正是因为过去有多么黑暗，后来也才有多么渴望追寻：光。

第四个她。结婚很早，但是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后来又结婚了，但是有很多磨合，也想过离婚，后来各方面越来越好，内心越来越安定，也不怕老，不怕死，也对皱纹感恩，曾经也恨前夫，突然有一天也不恨了，而且有怜悯的心。

第五个她。离职，独自抚养女儿，和女儿的父亲一直没有共同生活，一直独立，刚强，女儿在父亲的安排下出国读书以后，生活突然失去重心，突然崩溃，不会睡觉，吃药也没有用，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干什么。

第六个她。小儿子突然不会走路，一夜白头，丈夫意外离世，痛不欲生，后来儿女都很孝顺，什么都满意，想起以前的苦，也不难过了……

还有很多的她，人生都有各自的跌宕。

她也曾与其中的一个她连续长谈，受到内心的敲击与震动。

【半个世纪的发展与变迁中的女性力量】

“我想要写一个一个她的疼痛，坚忍，心底有过的甜蜜与哀愁，与命运的对峙，在黑暗中看到的光，以及她们散发的光。我首先确定的书名就是：《我变成了鱼》。我构想从一个人的现在开始写起，一年一年倒着写，一个章节写一年，一直写到她出生的那一年，写她怎么失去记忆，同时又在找回她的记忆。我下笔以后，发现“我变成了鱼”的主旨更多指向已经逝去的、旧有的人与事物及其情感与意志，没有更多新生的精神与力量，没有更多写下去的愿望。而后，我开始搬家，从一个住了二十年的房子搬到一个新的房子，从一个地理搬到另一个地理，经历了对城市、建筑、房子以及家的重新的理解，在布置家居的过程中，人生的美学也得到彻底更新，几乎舍弃了所有的旧物，人生似乎也与过去做了一场告别，一切似乎都是新的了。等我重新安静下来继续下笔的时候，已经年末，即将辞旧迎新，新的书名也浮现了，它就是：《熠熠生辉》。”她这样讲述这本书的构思。

郑锦杭来自浙江乡村，当过多年的语文老师，后来被“挖”到了杭州。在《熠熠生辉》前，她已经出过了几本书，有长篇小说《最好的人生》，也有跟教育相关的《始终》、《眷恋》、《为人师》等。

郑锦杭说，女主人公杨七月是从渔村走出来的。她自己对渔村的了解有限，在书稿修改的时候，由曾经连续长谈的她及她少时的同学一起陪伴，去走了他们生活过的渔村，细致地看了那里的海面，渔港，码头，船只，房屋，街道，海边的山，天空，以及云朵，熟悉那里的食物，并且记录他们的记忆。

郑锦杭在生活中是一名教育工作者，她遇到过的一个一个女性，都曾向她讲述她们的人生，她说，“并不只是我在聆听她们的讲述，而是她们也陪伴了我，并且照耀了我。”

我们从主人公杨七月五十年来的人生里，看到的是中国社会近半个世纪的发展与变迁。

郑锦杭展开城市、建筑、家庭和婚姻等多重视角，用这样一个文本，探讨了当代中国女性对于生命、时间和爱的深刻理解和思考。

这是《熠熠生辉》里生出的女性力量。

郑锦杭近影。

【50年的个人史】

50年，杨七月的个人史，一年一章节，可以顺着读，也可以倒过来读。虽然是小说，但有时候，阅读的感觉又像在读散文。有时候，是散文诗。这是一本不拘一格的书。每一个年轮，都像是一篇散文。有时候，是人物的一篇读书笔记。

亦或是，一种回忆录文体。重点并不在于讲故事。

郑锦杭的尝试，可以说挺大胆的。小说有两个场域，因中国人的高考而划开人生的分水岭——一边是别墅，一边是乡村。一边是富人的精神追求，大谈着柯布西耶，一边是乡村里的生活方式，山沟、鱼塘、算命先生，卖鱼，伴随着乡村和渔村人们的贫穷和死亡。

她写了一些飘荡的人，比如杨四月。为什么不说漂泊，而说飘荡，似乎飘荡要比漂泊更轻一些？

在分享会上，郑锦杭有这样一番告白：——

“2021年的夏天是我人生有史以来，我觉得是最艰难的一个时刻。女儿从初三到高中，她对自己未来的方向有清晰的思考，需要很关键的一个调整，在当时对于一个母亲的智慧是很大的一个考验。然后要搬家，此前二十年我都过得非常安逸，先生当时工作需要经常不能在家，那么大一个家，几乎就是我一个人，我觉得生活突然变得很动荡，我要去处理很多很多的事情。那时候工作上又面临着很多的变化。我觉得当时自己就处在一种枯竭的状态。我长期以来都充当着很多人的人生导师，很多人在遇到一些问题的时候都会来跟我交流，他们觉得我可以给他们很好的带领。我曾经对我一个朋友说，我想找到我的明灯，她想了想说不行，你只有是你自己的明灯。

“但是那年夏天我就突然觉得枯竭，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她’，她能够迅速地走出人生的黑暗，由死出生，从破碎到重建，从告别旧我到一个新我，就像重新活过了，那种更新与复兴的能力与精神，让我非常地震撼，很大的震动。所以我为什么说《我变成了鱼》这个题目我写不下去，我觉得我变成了鱼还是软弱的，可是我们女性不能总是这么软弱，我们得有更新和复兴的精神。

“这是我自己个人的感受。我希望去传达这个内容，然后我也希望自己在这个很枯竭的状态当中也能够得到这样的一种突破和重建。所以我说写这本书，它不只是完成了一本书，它也让我走过了一段黑暗，得到了救赎，就像重新活过了。”

郑锦杭说，一个女性度过一生最好的方式，就是像杨七月这样的方式。“她这精神，在当下我们女性的群体里边，我觉得也是非常的需要的。因为我在访谈的过程当中我真的听了太多人的人生，有些真的就会在那个泥塘里边转来转去，有的甚至就转了一辈子都没有转出来，我觉得太可惜了。”她说。

她引用《熠熠生辉》里的一段话来形容书中的人物和自己的关系：“一个作家不论在写谁，不论写了多少人，不论如何信马由缰，不论如何鬼斧神工宫，也都是在对自己进行拆解、转移、分化、拼装、重组。书里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种事物，都是作家自己的替身，都在分别承担他的灵魂、意志与情感。仿佛分裂了又一个自己，也骤然打开了自己人生的黑匣子。”

郑锦杭。

抢先读

《熠熠生辉》书摘

蓝舜英的盼望（三十三年前）

蓝舜英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时间是立体的。

梦里有三个并列的梦。

第一个梦。蓝舜英和友生叔叔吵架，友生叔叔说:“我都很尊重你。你为什么不尊重我。”友生叔叔说完，拿了一本书，出海去了。海面风平浪静。鱼大概也和人一样害怕孤单以及危险，鱼也就和人一样喜欢聚集，第一网打下去很多鱼，下一网，又下一网，也有很多鱼，船舱装满了渔获。友生叔叔分到了很多钱，买了很多书，不做事情的时候就是看书，蓝舜英也没有和友生叔叔吵架，以后也越来越少吵架。过了很多年，小丰长大了，蓝舜英和友生叔叔给小丰造了一个坚固的房子，就是最猛烈的台风也吹不倒的房子。蓝舜英和友生叔叔一起安静地生活，互相尊重，渐渐老去，心满意足。

第二个梦。蓝舜英和友生叔叔吵架，友生叔叔说:“我都很尊重你。你为什么不尊重我。"友生叔叔说完，拿了一本书，要去出海，但是船上有两个人生病了，不能出海,又回来了。蓝舜英继续和友生叔叔吵架，友生叔叔一句话也不说，就是看书。蓝舜英愤怒地说，友生叔叔就是一堵墙壁。友生叔叔放下书，告诉蓝舜英，他不是一堵墙壁。以后，友生叔叔越来越多和蓝舜英说话，蓝舜英也越来越少和友生叔叔吵架，就不吵架了。

第三个梦。蓝舜英和友生叔叔吵架，友生叔叔说:“我都很尊重你。你为什么不尊重我。”友生叔叔说完，拿了一本书，出海去了。几只海鸥在船的后面追，又飞到船的前面。友生叔叔在船上看书。海面上突然大风，大浪，大雨，船翻了，慢慢沉下去了，友生叔叔也沉到了海里。蓝舜英想等到友生叔叔回来，就对友生叔叔说:“我以后也会尊重你。”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没有机会说了。蓝舜英在梦里哭了，眼泪就像海水，怎么也流不完。

蓝舜英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时间卡住了。

友生叔叔孤独地坐在椅子上，孤独地看书。蓝舜英也坐在椅子上，坐在友生叔叔的对面。蓝舜英想对友生叔叔说:“我以后也会尊重你。”但就是说不出来。蓝舜英回忆和友生叔叔一起生活的所有岁月，无论蓝舜英怎么暴躁，怎么吵架，友生叔叔都不会顶嘴，都没有对蓝舜英说过一句重话，可是蓝舜英就是说不出来：“我以后也会尊重你。”

蓝舜英努力地想说话。

但就是说不出来。

就是卡住了。

蓝舜英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友生叔叔伸出手拿书，手就要触碰到书，又没有碰触到，就那么伸着，似乎被什么拉住了。风在空气中凝固，三角梅的花瓣凋落在空中，一直没有落到地上。一只黑色的狗从门前经过，就像被钉在了路上。蓝舜英养的一只鸡也钉在路上。闹钟的指针一动不动。山粉圆的香味一直保持着，不会散去。锅灶上冒出的白色的水汽也像被冻住了，不会挥发。小丰笑着跑过来，抱住友生叔叔的腿，永远也不会放开。小丰也会永远保持笑脸，永远不会失去笑容中的天真与幸福，永远不会变得沉默与忧郁。太阳永远不会改变位置。墙上的光线永远不会移动。海面永远不会有大风，大浪，大雨。海面上的船只不会前进，不会后退，不会翻了，不会沉到海里。海鸥就像一幅画，不用飞来飞去。友生叔叔永远不会出海去，永远不会和船一起沉到海里。

一切都会永恒。

不会有分离。

不会有伤悲。

郑锦杭，青年学者，作家，长期从事基础教育工作，旁涉建筑、电影、音乐等文化艺术。著有非虚构作品《为人师》，长篇小说《最好的人生》《眷恋》，以及散记《始终一一对教育及人生的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