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 | 学者束景南去世,享年82岁:一生俯首研究王阳明
潮新闻 记者 宋浩
潮新闻获悉,“文脉老人”、浙江大学古籍所束景南教授,于2024年5月22日在杭州去世,享年82岁。

浙江大学发布讣告。
束景南,1943年出生于江苏丹阳,1968年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分配至扬州师范学院南通分院中文系任教。1978年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为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研究生,导师是蒋天枢先生。毕业后分配至苏州大学任教,1995年调至浙江大学,为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中外文化交流中心、宋学研究中心教授。
束景南教授研究领域广阔,研究生期间曾发表《论庄子哲学体系的骨架》《扬雄太玄创作年代考》《司马相如游梁年代与生年新考》等论文。1982年以后转入对宋明理学、经学、易学以及佛教文化与道教文化的研究,发表论文百余篇,发表专著《朱熹年谱长编》《朱子大传》《阳明年谱长编》《阳明大传》等。
2013年8月30日,钱江晚报《文脉》专栏曾经刊发过的他的专访报道,2019年10月,记者再次因为他的新书专访了他。
今日两篇旧文重读,以悼先生。

《束景南:“坐而论道”》
束景南从小喜欢书法,百万字的著作,都是在稿纸上一笔一笔工整手写的,他说就当练书法了。而他的书稿,就是他最好的书法作品。

一、要看没标点的古籍原本,不能偷懒去看点校本
所以,对于现在有心治学的年轻人,我的建议,就是当年蒋天枢先生跟我说的话,踏踏实实地从文献和资料出发,认认真真做学问,有一份证据,说一份话。
2019年10月27日,王阳明诞辰547年,束景南教授的新书《王阳明:“心”的救赎之路》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记者再次采访了他,并撰写了报道。

《查阅两万多种古籍,把王阳明弟子的很多说法推翻了》
“就从我的大学时代说起吧!”在浙大西溪校区寓所,75岁的束景南谈起王阳明。
他很健谈,操一口镇江口音的普通话,说话声音也很大。这一聊就是两个多小时,直到饭点,我与束先生一起,吃了一餐师母做的饭菜。
束先生自少年时代,就萌生了研究王阳明的想法。在继《王阳明年谱长编》等著作之后,他的新书《王阳明:“心”的救赎之路》即将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这两部著作中,束景南展现了不同于以往的王阳明。
学术研究之外,束先生的生活很丰富,除了喜欢画画、书法,尤其喜欢拉二胡,每天都会拉上一段。

一本1.5元的集子中,“遇见”王阳明
1962年,17岁的束景南考进南京大学历史系,当时系里有很多名师,系主任韩儒林是元史专家,精通6门外语,20世纪初曾留学法国,师从伯希和。
“你们做学问要有‘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绝无一句空’的精神。”有一次开会,韩儒林跟学生说了这句话,它影响了束景南的一生。
在束景南的大学时代,王阳明被认为是“反动唯心主义思想家”,没人研究,学校图书馆有关王阳明的书也不外借。
“王阳明到底怎么反动呢?”这反而引起了束景南的好奇心,“我研究王阳明的念头,就从这时候萌芽。”
读大二这一年,束景南终于“遇上”王阳明。
有一次逛夫子庙,束景南在旧书摊遇到一套王阳明的集子,上下两册,他花了1块5毛钱买了下来,一直保留到今天。这套书,历经半个多世纪,泛黄的书皮上,还保留着束景南当年手写的“阳明书”三个小篆字。
1968年,从南大历史系毕业后,束景南曾先后到军垦农场、乡村中学工作10年。
1978年,他考进了复旦大学,成为中文系的研究生,师从蒋天枢先生,蒋先生是陈寅恪先生的弟子。束先生说,他继承的是陈寅恪的治学路子,用清代朴学的方法,以严密的材料和推理来说话。
“重返学校,我做梦都没想到,10年前想研究王阳明的念头,就又升起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复旦朱东润教授的学生陈尚君(现为复旦大学教授)跟他说起,朱东润教授在解放前写过一本《王阳明大传》,后来散佚了。
说者无心,一直想研究王阳明的束景南却听进去了:“朱先生的书散佚了,我是不是可以写?”
有一次,束景南去导师家受教,当时蒋天枢正帮老师陈寅恪整理著作,束景南有幸看到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手稿(这部书正式出版要在两年之后)。一次碰巧的先睹为快,让束景南暗下决心,要学习陈寅恪的治学方法,给王阳明写一部大传。

为研究王阳明,先花10年研究朱熹
从复旦毕业后,束景南首先研究的,是朱熹。
“要研究王阳明,必须先研究朱熹。宋代理学没搞清楚,怎么能搞清楚明代理学?”他花了10多年把朱熹研究一遍,写出了《朱熹年谱长编》等著作。
直到1995年,50岁的束景南才开始转向研究王阳明,20年间,他完成了《王阳明年谱长编》等三部著作。
“我是一个笨人。”束景南说,王阳明研究之所以花了20年时间,因为做年谱有两大难:一是收集资料难,二是考辨真伪难。
王阳明是500年前的人,保存的资料很少,而涉及到的人、事又很多。要搞清楚他每一年的经历,完成一部详备的年谱,太难了。而且,王阳明的学生钱德洪写过《王阳明先生年谱》。作为王阳明的弟子,钱德洪的《年谱》很有说服力,要超越他,难上加难。
比如明代以来,流传王阳明因弹劾刘瑾而被贬到贵州龙场驿,途中大太监刘瑾派杀手追杀,他投海后遇仙人救起,从浙江驾飓风到福州登岸,逃进了武夷山,遇到老虎也不来吃他。
“钱德洪《年谱》、邹守益《图谱》里都这样记载,两人都是王阳明的学生,就有权威性。”但是,束景南发现他们错了,“我收集到可信的资料,发现这是王阳明自己虚构的,他佯狂避祸,在《游海诗》里虚构出来这样的情节。”

查阅两万余种古籍,手写百万字书稿
王阳明号阳明山人,是因为在阳明洞里修道,钱德洪的《年谱》记载很清楚。可是他在阳明洞里修什么?除了钱德洪的记载,其他资料很难找。“这个问题一直困扰我十多年。”直到读到《性命圭旨》,束景南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本书是明代讲道教内丹修炼的著作,平时只有研究明代道教的人才看,“我翻到这本书,一下子明白了。”原来王阳明当时在学道家。
“陈寅恪先生说,学术研究要凭材料说话,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我的老师蒋先生也说,要研究一个人,必须从全面收集资料入手。”束景南说,学术研究就是要“求是、求真、求实”,历史原来面貌怎样,就应该怎么写。
一切要以材料说话,“找不到材料,研究经常中断”,甚至,他曾经想过放弃研究,但终究以非凡的毅力坚持下来。
“年谱最主要就是资料支撑,有新资料才能写出来。”为此,束景南跑遍了各个图书馆,查阅两万多种古籍,在浙大古籍阅览室等图书室,他一个人坐在里面,一本一本地翻书,“把有用的资料抄下来,一天下来,手指头都翻黑了。”
《王阳明年谱长编》、《王阳明:“心”的救赎之路》等著作,上百万字的作品,他是用手写的,而且工工整整,他做了十几个木箱子,用来保存这些手稿。我们只能看到全部资料的一部分,“因为有的资料无法考证,并不能用。”束景南说。
正是这些忘我投入,束景南才说:“我了解王阳明,比了解我自己还多。”他自己经历的事,不一定都记得清楚,而王阳明生命的每一年、交往的人和事,通过对照当时各种人的记载,束景南都考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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