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 | “将无同”的理解及英译

最近在手机短视频中看到著名学者叶嘉莹先生指出李白诗作《将进酒》的“将”不应读作qiang，而应该读若jiang。深圳大学的徐晋如教授则坚持认为“将”还是应该读若qiang。两位先生各说各有理，这里不便展开讨论，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搜一搜视频。从“将”字，我联想到了古人的另一表达方式“将无同”，觉得值得提出来讨论一下。

《世说新语》“文学第四”第十八篇记载了这样一段对话：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

为《世说新语》作注释的有多家，各家对“将无同”的注释大致相同，但也略有不同之处。现抄录于下，并略作说明：

一，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黄生《义府》下云：“将无者，然而未遽然之辞。谢太傅云‘将无归’，晋人语度舒缓，类如此。后人妄意生解，总由不悉当时口语耳。”嘉锡案：此与《演繁露》之说合。《演繁露续集》卷五云：“不直云同而云将毋同者，晋人语度自尔也。庾亮辟孟嘉为从事，正旦大会，褚裒问嘉何在，亮曰：‘但自觅之。’裒历观指嘉曰：‘将毋是乎？’将毋者，犹言殆是此人也。意以为是而未敢自主也。其指孔、老为同，亦此意也。”王若虚《滹南遗老集》亦曰：“瞻（阮瞻）意盖言同耳。将无云者，犹无乃、得无之类。……”嘉锡案：《雅量篇》：“谢太傅泛海戏，风急浪猛。公徐云：‘如此，将毋归？’”《任诞篇》：“谢安戏失车牛，便杖策步归，道逢刘尹曰：‘安石将无伤？’”并可与此互证。盖“将毋”者，自以为如此，而不欲直言之，委婉其辞，与人商榷之语也。王若虚曰：“盖欲直言其同，而不必疑也。”方以智《通雅》卷五曰：“将毋、得亡、毋乃称，皆发问之声也。……”余嘉锡的《笺疏》和“按语”认为：“将无”是魏晋时期人的口语，说话时语气较为和缓，自己觉得如此但不想直接说出，带有委婉的意思。

二，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将无”与“得无”同，即今语之“莫非”，乃商榷之辞。

三，龚斌《世说新语校释》在注释“将无同”时也引了余嘉锡“笺疏”中《演繁露续集》卷五中的话，只是出处不同，龚斌“校释”引的是《资治通鉴》胡三省注。龚斌基本上认可余嘉锡先生的解释，认为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说“将无”是“商榷之辞”，不甚确切。从上下文的语气判断，我同意龚先生的意见。　

四，杨勇《世说新语校笺》首先引了吕叔湘《语法杂记》（杨误为《语法札记》）中对“将无同”的解释，然后下按语说：“将无”与“得无”“得微”“将不”意一。其语盖本庄子。《庄子·盗跖》：“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又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成玄英疏：“微，无也。”衍至六朝，谈风所披，谈客尤欲语气宽缓，故于意词之前，每多加虚字以助之。杨先生也认为“将无”是使语气缓和，带有委婉之意。

吕叔湘《语文杂记》：刘淇《助字辨略》释“将无”为“无乃”，其实更接近的该是“得无”，……“得无”和“将无”都是表示测度而意思偏于肯定的词语，但“将无”除用于事实的测度外又可用于委婉的提议，用途似乎又较“得无”为广，而于唐、宋人的“莫”和“莫须”为近。用现代的词语相比，该是“恐怕”或“别是”加“吧”字。“将无同”无非就是“恐怕没有什么两样吧”。这么一句稀松平淡的话会大见赏识，是有点不可解，无怪后来的人要在这三个字上大事穿凿了。吕说甚为恰当。

上述余、龚、杨和吕诸位先生都认为“将无”是表示语气委婉之意，“将无同”翻译成现代汉语应该是“恐怕没有什么不同”、“大概没有什么不同”。

另外，江蓝生《魏晋南北朝小说词语汇释》：“将无”副词，表示反诘，相当于“岂”“难道”。龚斌则认为不确。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在附录的“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系1924年7月在西安暑期讲学时的讲稿）第二讲“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结尾处说：但“将无同”三字，究竟怎样讲？有人说是“殆不同”的意思；有人说是“岂不同”的意思——总之是一种两可、飘渺恍惚之谈罢了。鲁迅认为，“将无同”是一种模棱两可的表达方式，而且最后还说“要学这一种飘渺之谈，就非看《世说新语》不可”。

再来看看“将无同”的英译情况：美国汉学家马瑞志的英译是“Aren’t they the same?”，“将无”理解为“岂”“难道”，语气上是反诘，意思大致不错。杨宪益、戴乃迭夫妇的英译是“Chiang-wu-tung (might –not-same) ”，杨氏夫妇根据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里提到的说法“殆不同”、“岂不同”译为They might not be the same; Mightn’t they be the same。两个英译都不甚妥当，似可译为：They are almost the same，考虑到是两人之间的对话，或者可以译为：I am afraid, they have slight differen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