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从《熠熠生辉》到《为人师》——作家郑锦杭的虚实之间

2024年4月，人间芳菲，杭州作家郑锦杭的长篇小说《熠熠生辉》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与此同时，非虚构作品《为人师》由教育科学出版社出版，至此，郑锦杭也完成了一场在虚构与非虚构写作之间的行走。

为此，作家、书评人孙昌建跟作家郑锦杭有了如下的对话。

问/孙昌建：《熠熠生辉》是长篇小说，采用倒叙的结构，写了女主人公近五十年的人生，《为人师》是非虚构作品，记录了六位普通老师的人生。我想了解你是怎么同时完成虚构与非虚构的写作的？

答/郑锦杭：2021年的夏天，我因为偶然的际遇，开始有了《熠熠生辉》的构想，此后又用了两个夏天，完成了全书的写作。在第二个夏天来临之前，我和工作室的六位老师初次见面，受到他们的触动，开始有了《为人师》的构想。那年冬天，在编辑池春燕老师的催促下，我用一个晚上完成了书的目录，并且和六位老师进行了交流与探讨，但是因为彼时的思绪都还在被《熠熠生辉》占据，迟迟不能动笔。在第三个夏天就要过去的时候，《熠熠生辉》比预想的要提前那么几天完成了。在短暂的休憩以后，我陷入了巨大的空虚，每一次写完书以后我都会陷入同样的空虚，我意识到写作已经是自己生命以及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之于我已就像呼吸、饮食以及睡去与醒来一样自然，并且不可或缺，于是我就开始了对六个老师的集中访谈并整理，此后一气呵成完成了《为人师》的书稿。两本书似乎有交错，仿佛又是平行的，它们让我就像有超自然的能力，能够在不同的生命维度里走来走去，虚虚实实，经历到了生命的丰盛与丰富。

问：《熠熠生辉》的扉页有一句话：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才能看到最耀眼的光。它与“熠熠生辉”有什么关系，它传达了什么？

答：很多她。

第一个她有跌宕的人生。破产，欠下巨额债务，每天生活在被人追债、威胁、恐吓的黑暗里，被生活压迫得直不起腰来，最难的时候天天哭，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哭，后来又很有钱，但是她更想要内心的富足，她对自己的人生不满意，每天都很焦虑。

第二个她也有跌宕的人生。五十岁的时候，失去一切，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婚姻，一切都毁灭，但是，她要自己哪怕浑身都是创伤，也要用极其美丽的方式包扎，她后来重新有了家庭，花很多时间参与公益事务，希望自己去做一个安慰者和帮助者。

第三个她的人生也有跌宕。她已经是富人，但她不想只是一个富人。她的声音温暖，目光柔和又坚定。她对人有无私的爱，既能鉴察人，也能体恤人。她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有敏锐的捕捉，她的话语中经常出现的字眼是美与美好。她对年龄的增长也不惧怕，说五十岁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六十、七十岁也才是一个女性的黄金时期。她也关心国家，民族，以及人类的命运……她的人生也经历过黑暗，年轻的时候是她生命中的痛，身体以及心理都出现问题，苦不堪言，曾经对自己说：我快死了吗……但是，她用最短暂的时间走出了黑暗，由死出生，得到了拯救与重生。

……

还有很多的她，人生都有各自的跌宕。

我想要写一个一个她的疼痛，坚忍，心底有过的甜蜜与哀愁，与命运的对峙，在黑暗中看到的光，以及她们散发的光。她们最终分散在了书中的人物里，那些人物都不完全是她们，但都包含着她们，她中有你，你中有她。她们都分散在了字里行间。她们也不止是她们，还是许许多多的：她们。许许多多的她们在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是美好的，但是她们的人生都有不同的跌宕，也都曾被黑暗笼罩，或者还在被笼罩，她们也都经历了生命的破碎，有的复兴了，有的还在复兴。她们也都有自己的光芒，也都熠熠生辉。

问：在《熠熠生辉》中也有一个作家的角色：沈先生。书中说“沈先生”为了写书勇猛地深入世界，也放弃了可以放弃的一切，但是“也几乎没有人能够理解沈先生写书的艰巨与孤独”。你觉得写书是不是一件孤独的事情，是不是只有孤军奋战？

答：《熠熠生辉》的女主人公在渔村生长，后续书稿修改的时候，一个她及她少时的同学一起陪伴我去走了他们生活过的渔村，细致地看了那里的海面，渔港，码头，船只，房屋，街道，海边的山，天空，以及云朵，熟悉那里的食物，并且记录他们的记忆，他们让书的细节有了丰富而且准确的补充。一个一个她，都曾向我讲述她们的人生，但那并不只是我在聆听她们的讲述，而是她们也陪伴了我，并且照耀了我。书完成以后的第一个读者，是一个老船长，他已经七十多岁，只有读过几年书，但也喜欢读书，他在书稿完成的后期，也有对内容的很多补充，他很认真地读了样稿，把错误的地方都做了记录，并且与我逐一纠正。女儿是最忠实的读者，我每写完一个章节，都要她首先读过，并且提出建议，哪里有怎样的修改，哪个人物需要怎样调整，也首先要和她交流，从我写第一本书开始，至今已经十余年，都是如此，她原来还会期待我写完一本书，但是我写完一本书又会开始写另一本书，怎么都是在写书，她也就不再有什么期待，也从没有什么抗议，她对我尽到了最大的包容。先生对我也尽到了最大的包容。还有很多人都有对书稿完成的关切、支持与包容。他们都照耀了我。

我以前一直以为写书只有孤军奋战，而一本书的完成其实凝结了很多人的心意，它不是一个人的结晶，而是很多人的结晶。

问：奥尔罕·帕慕克说：“每个作者写的每一本书，都代表着他自己发展的某个阶段。一个人的小说，可以看作他精神发展史上的一块里程碑，过了就回不去了。”你是否有同样的感受？

答：完成《熠熠生辉》的过程，伴随着疫情的缠绵，各种情势的遽变，年岁的倥偬，也经历到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与否定，也曾与其中的一个她连续长谈，受到内心的敲击与震动。书稿经历很多更改，只有最初构想的倒叙结构从无变化，随着章节的推进，时光却在缓缓倒流，我似乎不是在写书，而是在一步步地回到生命的源头寻找自己，重返家园。我在其中得到很多训诲、教导、启示与指引，对生死、时间、金钱、生命的更新与复兴，以及爱、罪、信都有了更深刻的领受与思考……去年的夏天，我写完书稿的最后一个字，并没有觉得疲乏，而且内心尤其平静与安详：我不止是完成了一本书，它也让我走过了一段黑暗，完成了救赎，就像重新活过了。它也是我生命中的一块里程碑，但它也已经过去了，也已经回不去了。

问：《熠熠生辉》很文艺，风格相当鲜明，它从女主人公杨七月的五十岁开始写，一章写一年，一直写到她出生的那一年，这个写法很独特。而《为人师》都是写实的人物，几乎没有太多的修饰。你之前已经出版了两部长篇《最好的人生》和《眷恋》，也得到了很好的反响，为什么又要写作一部非虚构作品《为人师》？而且书里的人物就是六位普通的一线老师，而不是更有名的老师或者校长，这是为什么呢？

答：2022年，我有了一个工作室，工作室的初衷就是通过对音乐、电影、建筑、书籍的旁涉，丰富学员的认知与储备，逐渐形成“不止于艺”的态度与精神，进而丰富自身的教学观与教育观，六位老师就是工作室的学员。我和六位老师都是陌生的，但是第一次见面，他们就触发了我要对之进行记录的心意。对此，我和池春燕老师也有过很多的讨论，一起探讨六个老师包含的启示与安排，记录他们的意义、价值与使命，以及为什么是这六个老师，只能是这六个老师吗……彼此反复地碰撞与激发，也有各执己见，最后我们达成了共识：“他们虽然只有六个人，但是就像六个不同的星球，不但丰富，而且浩瀚。”所以，这六位老师看似普通，而且随机选取，但是他们的延伸却丰沛而深刻，他们甚至映照了国家以及不同时代的发展，以及个人命运在其中的起伏与激荡，不仅能让人触动、共鸣，得到感染，也能以小窥大，知微见著，促使我们去思考教育乃至社会发展的破与立以及得与失。

问：你在《为人师》的后记中说：“一代又一代人都走在为人师的道路上，也许有的人走得更远一些，有的人没有走得那么远，有的人新出发不久，有的人也迷途知返，但是每一个人都走在他的路上，它是我们未尽的事业，也是我们共同的荣耀。”这是不是你写《为人师》的出发点？

答：我是70后的中师生，更多受到老一辈教师的教导。在我也走上讲台以后，更多的是受到60后那一代老师的影响，彼时的他们都风华正茂，有的是年轻有为的校长，有的已经是特级教师，有的是权威的教研员，有的执教过很多观摩课，他们是那时基础教育界的中流砥柱，举足轻重，影响了很多老师的教学观、教育观以及人生的价值取向，很多70后的老师都几乎拷贝了上一代老师们的人生轨迹。《为人师》中的六位老师却都还很年轻，有两个是80后，有四个都是95后，他们也让我看到了更年轻的老师的更多可能：他们不都是自我的，他们的内心都像熔浆一样在奔突，他们的生命都有丰富的肌理，他们都有自己的光芒，他们也像棱镜，有很多折射，他们接受过更好的教育，生长在更丰沛的时代，他们与更年长的人既有同样敏感的情感，相似的脆弱与勇敢，也有很大的差异，他们对生命、人类、世界、人的一生应该怎么度过以及对职业的看待有更开阔的视野，他们是新鲜的。

事实上，所有普普通通的一线老师才是我们国家1800多万中小学教师队伍的基础大厦。所有优秀的更有影响的老师与校长，也都是从最普通的一线老师中成长起来的。现在的年轻人，或者还普通的老师们，也终将会是我国基础教育界未来的中流砥柱。而只要是老师，无论成名与否，无论成熟与否，都拥有“为人师”的权利。“为人师”是教师这个职业的底色与本质，它是成为“人师”的一种过程，一种追求，一种精神，它是动态的，是正在进行的，是未完成的，也充满很多可能，所以也才能够薪火相传。

问：雅克·贝汉导演的纪录片《微观世界》呈现了昆虫世界的美丽、情意与自由，让人叹为观止。《为人师》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一部老师的“微观世界”？

答：《为人师》记录了老师们的童年，他们的父亲、母亲，以及不能与已经离开的亲人好好告别的遗憾。他们的压力、迷茫、疼痛、软弱，以及对自己的鼓励。他们对恋爱、婚姻、家庭的理解。他们对学生的感情，以及学生给予他们的力量。他们的琐碎，紧张，忙碌，努力，负责，也有不安，以及沮丧。他们的满足。他们的喜悦。他们对课堂、教学以及职业的思索。他们的渴望。他们的信念。他们对生与死的看待。他们对人生的期许……它是微观的。它是一种小范围与小样本的聚焦、凝视、放大、深入，它在尝试提供出我国中小学教师群体的一个切片，可以让大家犹如在显微镜下看到他们的缩影。

我原来构想在书里能够呈现六位老师真实的姓名，经过考量，还是采用了“X老师”的称谓，仿佛这六位老师就是我们身边熟稔的某一位老师，六位老师因此也超越个体，具有了更广泛的普遍意义。我也想过采用一个篇章写一个老师的结构，经过思忖，还是把六个老师分散在了六个篇章之中，使之可以纵读，也可以横读，纵横交错。我也在尝试突破教育的疆域，把教育放置于更精微又更恢弘与完整的语境，从更广阔与丰富的视角与维度，呈现平凡人生的光芒，也呈现教育以及生命的丰饶与美丽。

问：你曾经说，遗忘一本书最好的方式是开始写下一本书。你是不是又已经开始写下一本书了？

答：我在对六位老师进行一对一访谈的时候，一个老师默默地流泪，一个老师突然哽咽，一个老师泣不成声……他们予我信赖，逐渐袒露。完成书稿以后，我让他们分别试读了自己的那一部分内容，以及序章与后记，又一起进行交流，又有老师哭了，书中的王老师就说：“我不是一个轻易会哭的人，爸爸生病都没有哭过，访谈的时候说着说着哭了，看了书稿以后又哭了”……我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完成《为人师》以及与这些老师在一起的过程，也让我对个体的人与生命有了更多的看见与触及，平息了我潜藏的患得患失，以及骄傲与虚荣，让我的内心得到很久也没有过的平静与安详，而且得到净化与升华。

完成《熠熠生辉》以后，女儿问我，这本书对你有什么意义？一个老师也问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我写每一本书，都是为了能够得到它的照耀，并且希望它也能够让他人得到照耀。

我问自己，我究竟能够为脚下的大地，迄今为止的人生，以及置身其中已近30年的这份职业做些什么，记录些什么？我还是会用一本书来做出回答。我已经有了对它的构想与沉淀，《熠熠生辉》与《为人师》也许都是它的前奏，它也许会是一部虚实结合的作品，它又会让我在不同的生命维度中来来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