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专访 | 评论奖沈宏非：金宇澄“不响”，沈宏非狂批

【获奖感言】　

衷心感谢“春风悦读榜”的各位评委，把这个系列奖项里专业度最高的评论奖发给了我。

与此同时，也感到高度的惶恐，以我一个外行人的皮毛理解，“文学评论”是一门极其严格的学术，具有严谨的学术规范和术语，悠久的历史源流以及分明的宗派和流派。至于《繁花》批注版，属于野路子，是插播在长篇小说里的弹幕。

无论如何，各位评委老师们能够给予我这个发弹幕者如此高的肯定，至少可以让广大的小视频观众，即便不读书，在刷视频的时候同时也能顺便读读弹幕，以期延续文脉，赓续读书种子。

4月19日，第12届春风悦读榜年度颁奖典礼在杭州举行，专栏作家、美食家沈宏非凭《繁花：批注本》获得 “春风评论奖”。

在获奖感言中，沈宏非把自己这次写作形容为“发弹幕者”。不久前，在西湖边，沈宏非在接受潮新闻记者专访时，给出了这部作品背后更多的故事。

2023年年底，王家卫导演的电视剧《繁花》热播，金宇澄的同名原著小说又火了。

在《繁花》的诸多版本中，长江文艺出版社于2023年6月出版的《繁花：批注本》格外引人瞩目，由沈宏非批注、姜庆共排版设计，数次加印，一度售罄。

沈宏非在原著的基础上，对沪语方言、重点情节、特殊表达、文化背景加以批注和鉴赏，15万字的批注融入其个人记忆和情感，充分体现其杂家本色，为读者打破阅读门槛，也让《繁花》更加鲜活饱满。

沈宏非在西湖边接受采访 陈嘉昀摄

狂批15万字

沈宏非，江湖人称沈爷，是《舌尖上的中国》前两季顾问，写过多本美食书，此前他被大家熟知的身份更多是美食家，怎么会来给《繁花》写批注呢？

沈宏非回忆这是作者和出版社共同促成的，“都知道金老师在美术上很有天赋，我觉得他是从排版的方面考虑，有一些亲笔绘制的插图要放，出版社也很乐意尝试新的编辑方式，所以就一拍即合。”

在长江文艺出版社编辑部看来，《繁花》最独特的地方，是创作了一套由话本、沪语、白描同构的话语体系，但庞杂的人物对话和大量沪语方言都是有门槛的。

都说沈宏非这样文化底蕴深厚的杂家才撑得起为《繁花》批注，沈宏非却觉得，找他是因为自己的非专业：“我揣摩，金老师是想找一个非专业的人来批注，因为专业的文学批评，他可能是实在见得太多了。”

从签合同到印制完成，批注本的出炉历时6年。沈宏非介绍，“主要的时间都花在排版上了，江老师花了很多功夫。我这块还是很顺利的，前前后后也就一年多。”

出版社编辑曾提到，沈宏非既在Word文档中批注全书，又在微信聊天记录中补充和修订，随改随发。

沈爷批注原文，图片来自出版社

其实沈宏非也考虑了排版，这一年多，他时不时翻出手机里的《繁花》电子版，仔细揣摩，“如果这边空了一大段，那边又太密了，不好看，我尽量把它做的稍微均匀一点”，沈宏非开玩笑，“本来就是没话找话说嘛”。

他也没想到最后统计出来竟然有15万字的批注，学者毛尖评价，“金宇澄不响，沈宏非狂批”。

让文本多一种“活”法

面对我们的采访镜头，沈宏非自谦：这次当了一名插话人，一个起哄者，一个独自发弹幕的，为老金的《繁花》做了批注，给大家提供一些看热闹的门道，充其量只是让文本多一种“活”法。

事实上，这个起哄者的批注，处处都透露着小心思。

《繁花》中那些于刻画人物和情节较为关键的特色方言，沈宏非都一一做了注解。原文“这帮剃头乌龟”，他说这是旧时上海人对理发师之蔑称，厨师叫“饭乌龟”；原文“我有空“，他解释：上海话，语气否定，“有空”即“没空”，1990年代开始流行。

沈宏非说，他不是单纯注释某个沪语方言，主要为了揭示一些语境背后的东西。倒不是怕读者不懂，而是要把一些涉及到特殊语境里的弦外之音剖解出来。

像“进来吃杯茶”，如果照字面读也没问题，但它是不对的，因为在70年代以前，上海人说的“吃茶”是喝白开水，如果有茶叶叫“茶叶茶”。他的批注不仅做了注释，还加了妙趣横生的谐音梗：旧上海话所谓“茶”,一般指凉白开，放了茶叶叫“茶叶茶”，有茶无茶，外省读者，不可不察。

除了上海本地俚语，沈宏非对于那个年代上海的风俗家常、衣食住行、街区规划等都详细解释。

儿时的阿宝住在思南路，沪生住在茂名路，小毛住在大自鸣钟，看似这只是路名和地名，沈宏非却把隐晦的家庭背景点了出来：但在从前“上海社会等级地理学”里被严格区分为“上只角”和“下只角”。

第六章梅瑞清理母亲去香港之后留下的服饰物品，沈宏非对于服装的面料、款式、甚至纽扣都批注得津津有味，像展开了一段上海的微观时尚文化史。

《繁花：批注本》内页

很多时候他加入了私人的感情记忆。

小说中，阿宝记忆中最重要的一幕是年少时和蓓蒂“爬上屋顶，瓦片温热”“东南风一劲，听见黄浦江船鸣，圆号宽广的嗡嗡声，抚慰少年人胸怀。”金宇澄手绘了这一幕，王家卫《繁花》剧中也复原了这一幕，让很多人念念不忘。

金宇澄手绘插图

小时候也住在黄浦江边的沈宏非感触颇深，他写道：“批者少时家住黄浦江边，除了船鸣‘宽广的嗡嗡声’，还能听到港务监督在高音喇叭里厉声指挥训斥航船之喝呼，顺东南风而至，一样的胸怀，别样抚慰。”

正如学者陈建华评价的，沈宏非融入个人记忆，带感情因素，和集体记忆一起加深加厚了《繁花》的心理质地。

那么这些如百科全书般的批注，沈宏非需要做功课吗？

面对记者的好奇，沈爷又大笑：“哈哈哈主要还是靠童子功咯。当然金老师稍微比我年长一些，我开始记事大概是上世纪60年代中后期，但我可以通过父兄和比我年长一点的人来了解之前的事。当然关于90年代的部分，因为我人不在上海，还是特地去查了一些资料，做了一些采访的。”

作者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做主

作为一个美食家，沈宏非对“菜泡饭”“虾籽鲞鱼”“走油蹄髈” “西湖莼菜羹”等地方美食的介绍手到擒来，而且是从原材料、做法和风味等不同维度品鉴。

比如介绍塔菜，看着就让人嘴馋：塔菜滋味，以冬季最佳，尤以霜打之后，至糯、至甘，最佳搭档是冬笋。此时春寒料峭，两者皆强弩之末矣。就算金宇澄只提到地名“双林古镇”，沈宏非也能联想一番：湖州境内，属南浔辖区，书法家费新我老家，红烧羊肉好吃。

有些金宇澄罗列出的美食，他还去细心求证。比如书里提到“蓓蒂吃一根‘求是’牌奶油棒头糖”，沈宏非没接触过，还专门去咨询了一下厂家，他们也不知道，要去问老师傅。

书中有一场至真园的饭局，金宇澄埋了彩蛋——特地点出当夜菜单由本埠吃客沈爷拟定。

《繁花：批注本》内页

这份菜单也确实是沈宏非做主的，有明前龙井虾仁、舟山泥螺等等。

“第一版里好像是没有菜单的，后来做批注的时候，我建议有个菜单会比较有意思，金老师就让我去弄了。这份菜单有一些当时餐厅里比较流行的菜，也应季，因为是春天，所以有刀鱼、河虾、春笋，如果它放在秋天就不一样了，我们就要吃大闸蟹了。”

后记里，沈宏非最后一句话落在：好在作者不响，像一切全由批注者做主。

他也确实在批注里尽情发挥，时不时插科打诨，随性吐槽，“金老师是放任我来的。有时候他已经埋了一层梗，我还要问问他。”

金宇澄写阿宝沪生陶陶一行人在苏州住招待所，半夜嚷着要出去，沈宏非评：以前上海人一到苏杭这种地方就自动嚣张起来，当范总用北方话开骂，阿宝和沪生仗势起哄，沈宏非又评：上海人的嚣张止于嘴上，付诸肢体，还要看讲北方话的。

原文有句“从今以后，大家拗断”，沈宏非批注：“上海话‘绝交’，网络语言‘拉黑’。‘大家’包括在场的所有人，听者有份。”

读者看的不亦乐乎。

在细看了书中一些人物后，沈宏非觉得他们说的话不可信，也大胆直言。比方李李在澳门的经历，“很幸运或者是很不幸的话，我确实对澳门有些了解。我直接跟金老师说，李李的叙述太过地摊文学了，是真的还是假的，金老师说真听到人家这么讲。我就在批注里加了一些自己的看法，认为李李的精神状态多少有点问题，所以她后来出家了很正常。”

有时候他甚至不拘泥于对原作的解释，想到哪说到哪，他早早把自己的风格写在批注里了：是外插花之外的外插花，插出了满纸繁花。

是批注，也是弹幕

有人喜欢沈宏非个性十足的批注，也有人觉得干扰了阅读，影响了阅读的连贯性，《繁花：批注版》一度引发了争议。

沈宏非很理解部分读者的心情，“因为我也看古书的批注版，比我这儿批的东西更多，确实干扰阅读，但我还是跟大家讲，尽量把我的批注当弹幕吧。”

沈宏非自个儿平时就爱看弹幕，觉得蛮有趣。他会和朋友交流弹幕里的段子，有时候在网上发了视频，平台也会截一些有意思的弹幕给他看。

他笑言，如果有人不喜欢批注版，只能说他不喜欢看弹幕，或者说不喜欢听评书。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喜欢听评书，他们会把一些原著扯得很长，大家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尝试接受一下。”

虽说批注这一古典形式可以追溯到秦朝以前，随着明代四大奇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与《金瓶梅》的出现，小说批注应运而生，但现代书籍中，很少出现“批注本”的形式，因为批注的作用，在被评分、弹幕、书评等渐渐替代。

《繁花：批注本》别出心裁，批注分夹批、侧批、段批、尾批四种形式，既有类似古书里的批注形式，又有新的设计，是对批注这种复古形式的传承和创新，展现了新的活力。

《繁花：批注本》内页

此次获得春风评论奖，沈宏非感到非常意外，“没想到得了一个文学方面的奖，毕竟“文学评论”是一门极其严格的学术，有严谨的学术规范和术语，悠久的历史源流以及分明的宗派和流派，我不敢去涉及这专业，我这野路子只能算弹幕了。”

沈爷顿了顿又说：给我这个奖，说明钱报还是很潮的。

作者和评家关系的最好诠释

2013年，金宇澄的《繁花》横空出世，年底即获得了第二届春风悦读榜“白金图书奖”。 11年后，沈宏非的批注版又拿了“春风评论奖”，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其实《繁花》刚出版，金宇澄就给沈宏非看了，后来沈宏非又看过两版。不过因为它特殊的题材结构，多线叙事，他是跳着看的。

王家卫导演的电视剧版《繁花》，他也跳着看了一些，因为有好些朋友出演，像饰演玲子的马伊琍，饰演蔡司令的张建亚，饰演玲子邻居的孔祥东，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角色。“蛮有意思的，马伊琍这个角色跟我想象的有七成接近。”沈宏非说。

这次做批注，他仔细看了书，很多东西似曾相识，一些在过往的人生经验里可以对应的人物，沈宏非会对他们特别有感觉。

“像小毛这样的人物，是我经验中大概有过的，也是全书我最喜欢的人物，他真的是每一步都走在了时代的风里面，指的是个人在时代里的无力感，碰巧我对这一类的人蛮熟的，反而对高大上的我不是很熟。”

很明显“高大上”指向了腔调拉满的阿宝，沈宏非认真说：“其实我理解阿宝这个人，就是金老师自己的替身，所以阿宝的形象在小说里面不是很清晰，他是一个观察者。”

剧版《繁花》里，胡歌饰演阿宝

沈宏非和金宇澄，差不多处于同一时代，又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连创作气质都是相似的。毛尖评价，没有比他们更般配的了，这才是最好的作者和评家的关系啊，既是CP是冤家，又是“拆白党”。

采访最后，记者问这位老克勒，如果给你们起个CP名，会叫什么？

沈宏非想了想说，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文学批评家是金圣叹，他叫“金批”，我现在是“批金”。说完他大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