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情”被搬上高校课堂，为何会遭遇冰火两重天？

“女性对男性最大的吸引力是可以生孩子”“女性在恋爱中明示特别是暗示让男方感觉观念保守，可以增强对男性的吸引力”……近日，这些涉嫌“物化女性”的言论出现在华东师范大学《爱情心理学》公选课的课件上，随即引发争议。

华东师范大学《爱情心理学》课件内容。（受访者提供）

“爱情”被高校搬上课堂已并非新鲜事。早在2013年，华东师范大学就开设了“婚姻与爱情”课程，赢得大量人气。天津大学、厦门大学、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学校也先后从不同角度在课堂里“谈爱情”，备受学生欢迎。

但在火爆的表象下，我们需要追问，高校爱情课的发展是否规范？高校为何纷纷开设爱情课？大学生又需要怎样的爱情课？

被搬上高校课堂的“爱情”　

遭遇冰火两重天

3月11日，苹果（化名）在社交平台看到华东师范大学的同学转发的动态，质疑该校地理科学学院教师龚利开设的《爱情心理学》课程有物化女性、性别歧视的不当言论，“我感觉挺生气的，这些上课内容非常不合理，起码应该被停课。”网传课件中，包含恋爱中的女追男要点，如“口头声称‘生孩子’”、“化妆可以增加对男生的吸引力”等内容。

苹果将这条动态转载到朋友圈等社交平台，不少同校女生纷纷转发。据媒体报道，目前，龚利不再担任《爱情心理学》任课教师，将由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老师负责后续课程讲授。“一方面，可能学校没有很好地筛选任教的老师。另一方面，评教机制不太完善，学生的反馈没有被接收到。”苹果说。

此外，有学生告诉潮新闻记者，她经常刷到同学对于校内恋爱相关课程的吐槽：“基本默认是一门水课，有的老师观点迂腐浅薄，没指望能对亲密关系进行深入探讨。”

高校女生质疑华东师范大学《爱情心理学》课程涉嫌物化女性。（受访者提供）

高中时期，苹果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复旦大学教授沈奕斐发布的关于亲密关系的观点。“她告诉我两性平等的概念，我觉得这非常重要。”苹果觉得，这是自己在义务教育阶段没有从校园或者家长口中听到的观点，“他们会告诉女孩要保护好自己、以学习为重，以限制为主，但不会告诉她们如何发展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而她早期看的言情小说或电视剧，都以女弱男强的关系作为故事的底色，“小时候自己没有辨别能力，也容易受到这样的论调影响，但现在，我已经认识到这是一种不健康的关系。”

苹果的改变和她学习的《社会学的爱情思维课》息息相关。进入复旦大学后，苹果发现学校开设的亲密关系相关课程非常难抢，甚至出现几千人抢四五十个名额的火爆场景，于是自费报名了沈奕斐的网课。“对于亲密关系的意义、怎样去建立亲密关系、亲密关系的阶段等，有了比较系统专业的了解。课程里也有实操性内容，比如遇到矛盾该怎么沟通、怎么处理相处的边界感。”

沟通的法则在爱情、友情和亲情中同样适用。苹果发现，原本经常担心关系不稳定、需要反复求证以获得安全感的自己，越来越注重相处中的平等和坦诚，“以前我特别害怕矛盾，和朋友有了冲突后就回避问题，但现在我明白，出现矛盾也意味着关系升级，这让我有勇气去面对亲密关系里出现的问题。”

苹果购买的《社会学的爱情思维课》。（受访者提供）

和苹果一样，陈杰（化名）也对自己大一时上的情感管理学公选课记忆犹新。他回忆，这门课吸引了不少像他一样对情感方面的课程充满好奇的大一学生，80个名额很快就被抢光了。在这门火热的公选课上，陈杰却发现男生明显比女生少，“大概只有二三十个男生。”

“这门课是建立在现实情况下，加强大学生的沟通交流能力。”陈杰记得，课程中大概有3节涉及恋爱，“老师会分组让大家讨论相关问题，也会邀请同学上台分享自己的经历。”

陈杰曾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不到一个月，就分手了。”课上，当老师讲到爱情中的沟通方法，陈杰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感问题有了更深的体悟。“我明白了沟通在爱情中的重要性，要把自己的情感和想法表达出来，也要倾听对方的声音。”老师提出的“XYZ法则”令陈杰印象深刻，“它们分别表示事情的状况、对方的行为以及自己的感受。要多用赞扬和欣赏的语言进行表达，必要的时候表明自己的道歉，只有真诚面对问题、交流想法，才能解决问题。”

价值五千元的“情感挽回导师”

能让大学生谈好恋爱吗？

本科期间，在被断崖式分手后，思佳（化名）陷入自卑，整天情绪低迷地刷着社交平台上关于如何复合的问答。平台推送的感情复合课程在看似干货的理论后附上了众多成功案例，引起了思佳的注意。她没忍住，购买了价值五千元的分手复合课程。

“觉得完全是自己的问题，如果我改掉这些毛病，就不会有这些不愉快。另一方面，被分手让我有种被否定的感觉，我不想承认自己真的这么差。”思佳回忆说，当时的她不知道什么是“合适的途径”，不想找校内熟悉的心理老师倾诉，又觉得还不需要专业情感咨询。

价格昂贵的课程没有让思佳走出情绪的怪圈。在听完思佳叙述的经历后，“情感挽回导师”先将错误归咎到她身上，随后让她按步骤实施一系列套路：先和前男友断联几天，发几条包含自拍、兴趣爱好、在外用餐的朋友圈，假装自己在被分手后反而生活得更好，之后再找共同话题和对方聊天，“现在想来，为了赚钱，他们肯定会说是我的问题，也只是让我想方设法引起前男友的注意。”

此外，“导师”发给她的多达四十多个文档的课件，大多要求女生保持美丽、安静、娇柔、优雅，如让女性在倾听完男性的表达后点头微笑，并且重复说“真的吗”“好厉害”“太神奇了”等，让思佳迎合刻板印象中的男性偏好，这和华东师范大学此次引起争议的课程有相似之处。

图源：视觉中国

在上大学前，思佳对于亲密关系的认知大多来自父母传输的观念和自己在恋爱经历中的摸索。父亲告诉她，婚后，女方要承担做饭、打扫卫生之类的家务。“他们觉得女生不能一直让男生哄，不能太作，不要都让男生付钱。”在思佳和前男友吵架期间，父母也觉得是女儿比较情绪化、太粘人的性格而导致矛盾。

然而，在这些“相对传统”的观念之外，没人告诉思佳该如何提出自己的诉求，或者怎样平衡两个人对于伴侣和朋友的不同看法。“我想去较远的一家餐厅吃饭，但平时我们吃饭最远的距离是骑自行车十分钟，感觉他可能会不耐烦走那么远，最后我也没有说出来。”像这样将想法憋在心里的时刻，让思佳觉得自己在这段恋爱关系里变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不健康”。

她想学习如何在一段恋爱关系中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在懂得自爱的同时也拥有爱一个人的能力，“我觉得大学甚至更早，就很需要亲密关系的课程，来树立正确的婚恋观。”

恋爱能力是心理健康程度的投射

学生们接受的情感教育较匮乏

在浙江某高校心理健康教育指导中心工作了16年，心理教师毛淑芳发现，尽管学生单纯就情感问题前来咨询的不占多数，但恋爱是高校心理健康教育绕不过的重要问题，“我们接待的大学生中，有超过半成的心理健康问题都或多或少涉及到恋爱议题。”

“在恋爱问题上，相对于男生，女生往往更愿意主动求助或谈论。”但与此同时，毛淑芳注意到，由于恋爱问题而导致心理危机的男生并不比女生少，“在恋爱受挫下，用非理智的、极端化的方式来表达的男生，我接触的不在少数。”

几乎每学期，毛淑芳都要处理几起恋爱纠纷事件——失恋时，男女生都可能陷入放不下的情绪，持续纠缠对方，“这些学生的心理韧性不足，往往遭遇失恋挫折就会引发自我价值感的崩塌。”

图源：视觉中国

在咨询室里，学生们往往呈现出对恋爱极度的不自信。“我不知道怎么开始一段恋爱”“我无法和异性深入交流”“我没办法想象自己会有亲密关系”……毛淑芳时常面对学生们相似的迷茫，“不少学生会一边讲述自己观察到的身边人的美好恋爱，内心憧憬着；一边表达自己对恋爱的抗拒。”

在毛淑芳看来，这种抗拒也许更多地归因为一种社会现象，一种婚恋观的转变。“‘00后’‘10后’这代年轻人更追求个人价值和个人自由，但在他们深度捆绑的网络世界里，恋爱、婚姻都充斥着很多负面内容，各种极端新闻事件的发生让他们对婚姻产生了很多恐慌感。于是，他们把婚姻等同于丧失自由，认为不恋不婚就不会被伤害，认为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把自己从人与人之间的深度关系中断裂开。”毛淑芳说，自己接触到的学生大多内心对恋爱充满渴望，但到了现实生活中，他们不由自主地回避，“在高压的学习生活中，一路苦行僧式的成长过程中，他们也丧失了一部分追求美好生活的能力。”

根据毛淑芳的观察，更多的学生依赖网络的虚拟世界来满足自己对爱情的渴望。“他们玩恋爱游戏，恋爱对象可以是各种各样符合自己想象的人物，对方在网络世界可以给予他们无尽的回应和宠溺。”毛淑芳分析说，当年轻人沉浸在这样的世界中，再回归现实时，会感受到巨大的差距，可能就不愿意面对。

当网络实现着塑造和代替功能时，学生们接受的情感教育却大多是匮乏的。情感教育有很多种形式，毛淑芳认为，父母亲身的演示、对美好恋情的表达是每个人最初接受的情感教育的萌芽，“但有些学生未必能从原生家庭或周遭的世界里去感受两性关系的美好，学校教育就格外重要了。”

学生需要怎样的爱情课？

仍需严谨的课程开发和理论标准

目前，多所高校均开设了爱情相关课程，往往一开放就被学生们抢空，甚至有学生带着板凳挤在过道里听课。复旦大学梁永安教授发布的爱情相关公开课也在视频平台收获百万播放量。爱情课爆火之下，是学生们对于亲密关系的好奇、困惑和长期缺位的情感教育。

对于爱情课，苹果希望，学校能随着孩子性意识的萌发和身体的成熟同步设置，不应该让他们在成长前期一直处于迷茫的自我探索，“爱情心理学应该被看作是一门重要的必修内容。”

毛淑芳介绍说，恋爱心理大多是必修课《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中的一部分。“目前，各大高校的恋爱相关课程基本是公选课类型。”她认为，未来，可以将其独立纳入大学生必修课版块，并增加对应的学分。

图源：视觉中国

学生们期待怎样的爱情课？“我希望能有更多恋爱相关讲座和线下活动。”陈杰说，“希望爱情课帮助我们正确认识爱情，也清楚地认识我们个体，更早地学会正视爱情、正视性、正视恋人双方的关系。”

苹果则期待高校对爱情课的课程设置和任课教师有更严格的要求和专业化标准。

毛淑芳提醒，爱情课的开设需要经过严谨的课程开发，“课程框架和标准、课程的科学性和合理性，需要有专业的课程开发团队进行整体论证。每个人的婚恋观都可能存在差异。如果任由一位老师自由开课，必然带有个体主义色彩，难以用科学标准的方式进行推广。”

“在爱情课的开设上，国外高校有很多值得借鉴的经验。”毛淑芳举例说，哈佛大学的幸福课中就包含很多关于恋爱主题的探讨。

怎样的爱情课才算得上是成功的？“一个人谈恋爱的能力，反映的是心理健康程度和自我价值感的投射。”毛淑芳相信，好的爱情课不该局限于谈恋爱，而是让学生学会表达爱、识别爱，了解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内心追求什么，渴望与怎么样的灵魂交流，渴望什么样的生活，“这个过程应该穿插很多对自我的了解、对未来生活的理解以及如何表达沟通等比较广阔深刻的内容。”

“如果一个人只是学会某些恋爱技巧，学会如何搭讪、约会，这显然是狭隘的，这些也不能帮助学生真正理解什么是亲密关系。”毛淑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