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如何为人父母？浙大学者谈数字教育中家长的喜与忧

要不要限制孩子玩手机的时间？儿童每天可以看多久电子屏幕？从电话手表、平板电脑、手机到学校家长群，数字技术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已成为儿童青少年学习生活一部分，也给父母育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焦虑。

视觉中国供图

今年两会上，数字教育是一大关键词。教育部部长怀进鹏提到，数字教育不是“选修课”而是“必修课”。数字技术正改变着世界，数字教育事关下一代人的竞争力。

教育部部长怀进鹏两会期间回答记者提问。图源：新华社

《喜忧参半的未来：数字技术与儿童成长》一书展现了英国不同阶层、族裔和教育需求的家庭面对“数字时代育儿困境”的喜与忧。作者索尼娅·利文斯通是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是当代传播学领域最知名的学者之一，长期关注媒介对儿童的赋能及数字安全等问题。

《喜忧参半的未来》，浙江大学出版社月前出版。

她和牛津大学博士、谷歌儿童与家庭公共政策负责人艾丽西亚·布卢姆-罗斯，花费数年时间，对70多个伦敦家庭进行访谈，对英国各地2000多名家长进行问卷调查，探索数字技术在育儿中的作用以及背后的社会问题。

阿帕乌（加纳移民，黑人）是3个孩子的单亲妈妈，住在伦敦市的低收入居民保障房中，家里台式电脑中病毒了，她不知情也不会修。做晚饭时，她在平板上搜索童书《杰克与魔豆》给小儿子阅读。

同在伦敦，苏珊（白人）也有3个孩子，在家可以俯瞰伦敦公园，每个孩子有他们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但大儿子很少玩电脑，因为晚上他忙于参加机器人俱乐部。这是《喜忧参半的未来》一书描绘的两个家庭。类似贫富差距下的问题在中国也存在，中国还有突出的城乡教育差距问题，近年来，《县中的孩子》《我的二本学生》等书引发了公众对教育问题的思考和共鸣。

章宏，受访者供图。

近日，《喜忧参半的未来》一书的译者、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副教授、浙江大学数字沟通研究中心研究员、浙江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章宏接受了潮新闻专访。

正如章宏在译后记中所说：“‘爱子心无尽’，即便孩子们只是弓箭手射出来的箭，最终只能独立地飞向不确定的未来，也无法断开父母一生对他们的关注。”希望本书能够为迷惘与焦虑的家长提供一些认同与帮助。

以下是章宏的讲述。

数字移民和数字原住民

中国接入互联网是在1994年前后，当时我读中学，学校开设了电脑课。但印象中当时学的只是基础的文字输入和电子表格，没有编程课。1997年进入大学后，第一、二年跟中学同学联系还经常用纸质书信鸿雁传书，大三后就基本通过手机短信，QQ和e-mail联系了。从书信到QQ 和e-mail，我印象深刻。

90年代的大学计算机室 图源：北京周报

我本科毕业后就去英国留学了，属于21世纪初出国留学的人，当时社会上留学中介很少，我要自己搜索海外高校的信息来准备申请材料，这大概是互联网搜索引擎给我的最初记忆。后来去英国读书后，发现学校里的很多课程开设了在线学习平台，并且由于学的是传播学，比较早接触到了如LEXIS-NEXIS等数据库，突然感受到电脑和互联网成为学习工作的必需品，这种感受非常新奇，所以我们这一代叫“数字移民”。

相对于我们这一代，一般认为“Z世代”（出生于1995-2009年），和“阿尔法世代”（出生于10后）是“数字原住民”，因为他们一出生就深受互联网、数字媒体和人工智能的影响。我女儿是10后，我发现一些数字技术，在我们看来要花时间去学习、适应的，他们好像学起来易如反掌，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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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他们很小就开始阅读电子书，在学龄之前就接触点读机，生活中pad、手机都是日用品；从小学校里老师就教他们视频剪辑、编程，很多作业也需要通过网络APP提交。这个过程中，这些“数字原住民”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与数字技术打交道的技能。

有一年寒假作业，我记得是完成一个春节视频。在没有父母参与的情况下，我女儿完成了一个在我看来从资料收集到剪辑都很不错的视频。我惊奇地问她，这是从哪里学的？她说，这不是很简单吗，这还需要学吗？在她看来这好像是每个人应该都会的技能。

《我的世界》，一款风靡全球的沙盒游戏

有一年出去旅行，途中她碰到几个同学。休息的时候，几个小孩马上凑在一起打起游戏《我的世界》，一个开放式建模游戏。我从没见过她玩这个游戏，但当时她玩得很起劲。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游戏的？”她说三年级在学校里，“你在学校里不可能不玩这个游戏，很流行的，因为大家都在玩。”

我发现，他们这代人不太可能脱离数字技术，比如休闲时玩游戏、刷视频。就像我们小时候看漫画、看电视剧，对这代人来说，不玩游戏可能就无法跟同龄人交流。

哔哩哔哩网站，互联网原住民聚集的社交平台。

数字时代身为父母的“喜”与“忧”

作为父母，对于数字技术当然是喜忧参半的。数字技术能带来无限潜能，改变着当代人生活学习的方式。比如疫情期间开展线上授课，不仅局限于传统科目，我甚至发现小学老师通过直播的方式指导孩子们在家进行体育锻炼，纠正她的动作。我觉得这是非常赋能的。也是在那时候，我看到了这本书的原著（2020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我非常同意作者的观点，数字育儿不仅是指家长对孩子数字媒体实践的监管，更重要的是如何参与孩子们数字媒体的实践而让他们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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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也是有的，比如担心孩子花太多时间在线上娱乐，占用了体育锻炼和阅读的时间。我也担心互联网上隐私和安全的问题，事实上国内外已经有不少研究探讨互联网上青少年隐私和安全问题。新闻上我们也经常看到，父母监管不足情况下，孩子大量购买游戏装备。

另外，我也担心数字教育的不平等。从我个人来说，虽然是大学老师，但因为个人兴趣和研究领域的原因，我认为我的数字素养并不算高，不像书中作者描绘的某些“极客家庭”那样父母熟稔数字技术及其发展方向，能有的放矢地指导孩子参与数字技术实践，我有时也会担心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电视剧《小舍得》剧照。

这就是中国父母普遍的焦虑心态，我们都知道著名的“海淀黄庄妈妈”，近年来由于公共话语中育儿焦虑的蔓延，父母们或多或少都被中产阶级的“鸡娃”的育儿文化裹挟了，这种焦虑的心态，根据作者在书中的论述，是跨越国界的。

“风险社会”中的数字育儿

二战以来，英国建立起“福利国家”的社会制度。但随着近年来经济的衰退、失业率的上升以及其他系统性风险带来的挑战，政府的福利削减了，对于个体父母来说，家庭承担的育儿责任更重了。在这一“风险社会”结构下，未来充满不确定。而数字技术飞速发展，让这种不确定性更加凸显了。《喜忧参半的未来》这本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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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中，两位作者调研了70多个家庭，发现阶层、文化背景、性别、宗教信仰、经济基础、受教育水平各不相同的父母，对于数字技术拥有不同的态度，展现了育儿多样化的社会图景，比如一些家长往往要给孩子设定“屏幕时间”，时刻监视、管理孩子使用数字产品，而另一些家长则热衷于拥抱数字技术，积极支持孩子们参与数字实践，但大多数家长对数字技术的态度复杂矛盾，试图平衡数字技术带来的影响。作者认为，父母们显露的对数字技术的喜忧本质上是他们对不平等的社会结构和日益个体化的风险社会中孩子们不确定的未来的期望和担忧。

江西萍乡市安源区法院，“豫章书院”案重审。图源：潮新闻

去年宣判的“豫章书院案”，引发关于戒网瘾学校的讨论。早期很多家长对互联网比较陌生，加上个别事件的新闻报道和影响，一些家长可能会采取一种专制的方式希望孩子们断网。新技术出来的时候，人们由于对其不了解，可能会比较恐慌，认为它是洪水猛兽，网络和数字技术也一样。

但随着父母数字素养的提高，对数字技术采用的管理方法也在发生变化。在防止孩子沉溺游戏的方式上，育儿风格也在变化，在今天可能会有更多的父母希望能和孩子们协商，建立对数字技术的共识和价值观。当然，不同父母对数字技术的认知和实践差别非常大。这跟父母的数字素养、兴趣爱好、育儿理念有很大关系。

数字育儿中的不平等

身为传播学领域的研究者，我更关注数字技术如何能够弥合城乡之间、阶层之间的教育资源差异，以及如何能为特殊教育需要群体赋能。我认为普通人或弱势群体在数字时代的经历比精英阶层或许更值得关注。

《县中的孩子》，林小英著

近年来，我注意到有越来越多的出版物关注普通人的教育经历，比如林小英《县中的孩子》、黄灯《我的二本学生》，在社会上引发了一定的反响。

在我看来，阶层或原生家庭对青少年的成长固然是重要的，但并不是决定性的，或者说并不是唯一关键的因素，这也是本书作者比较了众多家庭后得出的观点。本书作者回访了很多家庭，经过长达数年的观察发现，父母的素养、资本固然重要，但孩子的成长是由多个变量决定的，原生家庭的条件无法预测孩子的未来。

比如很多父母可能没有很高的文化和经济资本，但有很棒的教育理念，他们非常信任自己孩子，愿意花时间陪伴孩子，参与孩子的成长，那这个孩子可能就比较自信阳光，也会有很美好的未来。还有一些孩子在学校或课外活动中遇到了很好的老师，这些教育工作者也在孩子们的人生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纪录片《高考》截图。

对中国来说，除了书中作者反映的阶层差异，我认为城乡差别也是重要议题，比如乡村留守儿童，他们的成长过程中，父母很多时候可能不在场。数字技术如何支持这种远距离家庭的沟通和团聚，在父母不在场的情况下帮助农村儿童社会化是值得探讨的，这个方面当下已有一些较深入的学术研究，但能引起共鸣的著作还是比较少见的。另一方面，我认为在国内，很多祖辈也参与了抚养下一代的实践，这种数字时代跨代际抚养中遇到的数字鸿沟问题也值得关注。

这两年被称为AI元年。ChatGPT、SORA这些技术的革命，可能会给人类社会带来深远影响，比如改变行业赛道、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这是数字教育的紧迫性所在。

sora生成视频。

这些年来，我们的教育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很多大中小学都开设了智云课堂，上课可以不受时空的阻隔。不仅仅中国，美英日等发达国家对青少年的数字技术能力都非常重视，比如美国要求4岁以上的孩子学习编程，英国儿童5岁开始学习编程，数字教育成为幼儿教育的一部分。

正如书中很多家长提到的，数字教育可能关系到未来这一代的生存和竞争，在未来也许大部分的职业都跟数字技术有关，因此很多家长认为掌握和治理数字技术是一种必备的素养，就像今天的读写能力一样。

《链接山海》系列纪录片截图。

数字技术有可能会加剧不平等，数字育儿过程中可能遇到的数字鸿沟、知识沟、信息茧房问题都值得思考，但我相信如有合理的制度安排，有良好的媒体环境和社会共识，数字技术还是会带来很大赋能。比如2024年世界数字教育大会的微纪录片《链接山海》就呈现了2022年上线的国家智慧教育平台如何连接很多乡村、偏远地区的孩子，使他们可以通过数字技术平台学习到很多免费资源和优质课程。此外，对于特殊教育需要群体，数字技术的发展也能更好地连接他们和外在的世界。

理想情况下，数字技术最大的特点就是包容性。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数字技术面前人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