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偶遇古镇黎里

黎里一行，纯属意外。

乘着年后还没有上班，与所爱一起，驱车前往大名鼎鼎的同里和周庄。一个号称千年古镇，文化氤氲，内含一座退思园，领秀超美的苏州园林；另一个号称“中国第一水乡古镇”，稳稳地位居江南“十大水乡古镇”之首，不仅景色宜人，更有一个令杭州胡雪岩望其项背的商界奇人沈万山，据说他家的聚宝盆曾经给红顶商人足够的诱惑。

退思园主厅。摄影：渠长根。

进入同里，是冒着细细的春雨的。因为是两个人的游赏，特别从容，不管是出发，还是途中，不管是来到村里，还是漫步河港街。100多公里的路途，可以在春雨的缥缈中，嗅一嗅季节变换的天意，一步步把杭州抛远。

因为既不是假日，也不是周末，村里的游客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急促和摩肩接踵。连路口道边的票务员和街道上来回走动的保安，尽管制服在身，显然还有着浓浓的年味浸透在衣袖里和面容上，他们漫不经心地，与游客们一样，未能洗却春节浸润出来的慵懒和困顿。不过，看到一些年轻人沿着河岸的悠闲，甚至如夏般地游走于小船里，以及小店门前老板们的淡定，我和爱人从家里出发时的优越感——元宵节过去好多天了，还可以不上班，且放文章事、仍锁杏林景，闲庭信步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此刻，竟然被他们揶揄了不少：本该努力打拼的少年们还没有进入校门或者格子铺、工作间，还在古镇的风情里优容着，临街开店招揽营生的店主连年前的店小二也还没有召回，一个人无所事事地陪着自己的商品拥抱着初春的暖阳。

原来并不熟悉王绍鏊，甚至可以说孤陋寡闻得就是不知道。从城北进入村里——下午，一个也家养了萨摩耶的路人，走上前来，打趣我们一绳而随的元宝狗狗，说如今村里变化太大了，90年代没通公路之前，来的人还很少。现在，名气大了，但是还是村子里在管理着。由此才知道，同里古镇，名声在外，却不是行政建制的镇，依然保持着村一级的格局。没有认真过这种政治，也无意把玩村镇的区别，更乐意相信这位古镇村民的自豪。——最先看到的一个景点，就是王绍鏊故居。

名人故居，这是我喜欢的，不管他的主人是不是真正无疑的名人。因为在根本意义上，一个人是不是名人，主要的不是取决于他本人，而是取决于作为遇见者的我们是否熟悉；因为名人故居不管是华贵的，还是简朴的，总是有不少的文字镶嵌某处或漂浮其中，可供我辨识、比对。

一个人的太湖之恋。摄影：渠长根。

看完了，更加感慨自己的偏狭和短视，竟然不知道当下八个民主党派之一的中国民主促进会，就是由王绍鏊等人牵头发起成立的。他的名气，足够当得起整理故居、竖立雕像、绘入景区图、标识在路边的荣耀了。

名人，各地都有自己的扬名立万的有名之人，不管属于五行八作的哪一行哪一作，总是因为显了亲扬了名，或者光了宗耀了祖，要么造福桑梓，要么贡献家国，总是被后人，至少被当地人铭记，用了各种可行的方式方法，纪念着缅怀着传承着。这是中国人尊重贡献、礼赞乡贤的习俗，是中国人保存乡党文化、教化本地后生的传统。古往今来，把这些名人契入历史、化进心田的手法，委实是不胜枚举，又与时俱进着，如立庙祭祀、入谱入志、记名存屋、命名学校、画像勒石、刻书结集等，今天因为有了新媒体、自媒体，名人们被传承的广度和速度，自然更胜于前。

我家是明末清初从江苏迁移过来的，并无如雷贯耳的人，但是一个不算太小的渠姓还是有几位可圈可点的有名望的人的。比如周桓王的宰相渠伯纠，那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本姓第一人了，《史记》留名，莫非司马迁的特别青睐？至于山西渠家大院的主人渠本翘，曾经出使日本为大清国使馆中层领导，并把晋商的票号名垂青史，的确也不是可以小觑的。分布全国各地渠氏宗亲的谱牒里，几乎都有他们的叙说。名人，在本家的亲缘里，并不遥远。所以，有理由相信，在任何一个姓氏的名门望族里，都有如此这般的名人被记忆被膜拜着。

背街小巷里的文化味儿。摄影：渠长根。

因此，在为师的过程中，时常会在课堂上，因为各种恰当的节口，提问学生各自家乡本地的名人及其逸闻趣事。比如，就红色名人而言，因了正规的学校教育和社会宣传的缘故，应该是最为当地青少年所熟知的，于是就成了我的讲说中被普遍提及的话题。一个进入高校的才俊，理应熟知本地历史文化名人，如数家珍或者对答如流。可是，较为遗憾的是，今天，这种场景在课堂上出现的频率并不高。

乡野无荒冢，名人自辉煌。其实，你不记得他，他还是要流传下去的，因为别的历史别的人，会记起他们，谈说他们，如同我们的不同学科总是有超越地域的名人梳理、事迹传播一样。因此上，很多当地的年轻人无所知晓，确是大大的不该。墙里开花墙外香，一方面浪费了这样的花儿，另一方面制约了香气的外放和四散，久而久之，花儿会谢去，香气会净尽，真的成了别人家的宝贝，岂不愧对祖上？！

现在，各地急吼吼开发历史文化工程，发掘名人、寻找文物、整理文明、制作文化，真的是再好不过的功德了。常言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丰衣足食、酒足饭饱的茶余饭后，文化才能登堂入室，成为人们的正事和主业。但愿上述那些年轻人无知乡贤士绅这样的偏颇，今天能够被早早地觉悟，尽快地改变，让历史文化名人走出册史典籍，首先成为当地人的财富。

枕河人家是江南的烟火气息。摄影：渠长根。

同里古镇名人很多，珍珠塔的故事，在戏曲世界里，几乎人人皆知，现实生活中，未必来者都晓得。珍珠塔是一曲爱情传说，孙方卿与陈翠娥活在戏曲舞台上，活在梨园内外的知音里，活在向往爱情的人群中。

我和爱人没有来得及深究塔的悠久和真假，也没有兴致去唏嘘究竟属于哪个年份的动人心魄，因为我们业已拥有丰足的爱情，也不喜欢在别人的故事里洗濯自己。于是乎，借着景区的格物致知，先是自拍了亲密的二人世界，也把狗狗拉入镜头，做了三家村的亲昵，然后，携手步出园林，把陈御史家的故事留给其他的游客，径直在石皮弄的路边老妪家里一人叫来了一碗阳春面，算是午后的午饭。她不嫌少，我不嫌淡，十几元，静谧着体悟了古镇深处的原滋原味。

老太太淡淡地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继续住在这样的老旧宅子里了，阴暗潮湿，不现代不时尚。还说，自家的老先生仙去了，一个人守着这处宅院，煮几枚茶叶蛋，放几盒糕点，摆几种饮料，不求顾客盈门，每天有件事做，够了。听起来这么一番话，简单的面条似乎更浓郁了，走累了的倦怠也忽然替换了精气神儿。我跟爱人说，我喜欢在有阳光的时候，拿把凳子，靠着门框，看路边的行人，看树影的慢慢挪移，看小狗嬉戏在墙边，看书里的感伤忧郁或者明艳文笔，就像这位老太太厮守着小摊儿和锅台一样。

陈去病，我知道。那可是大大的名人。20世纪头十年，孙中山先生三次来浙江，差不多，每一次陈去病都要陪同。具体较为详细地接触陈去病，那是前年的事情。为了弄清楚我校蚕学馆时期的杰出校友，也是辛亥革命期间的风云人物姚勇忱，在省图书馆查阅资料，看到他们都陪伴中山先生考察浙江的图文。而且，还知道当年中山先生在广东设立大元帅府大本营，陈去病竟然是其中的秘书。更知道中山先生病逝于京，曾言他年借国人一亩地埋骨紫金山，这座紫金山却没有几个亲近的人知道。是陈去病带着中山先生的亲人专程到南京考察的。还知道，校友姚勇忱曾经专门到杭州来祭拜鉴湖女侠秋瑾，并准备举行公祭，却不料走漏风声被清廷制裁，甚至连秋瑾好友徐自华、徐蕴华姐妹不得不远遁。这件事中，有陈去病的身影。去年，去桐乡石门看望丰子恺先生旧迹，在崇福古镇的破旧的街肆里发现了徐自华的故居，那里曾经接待过躲避追捕的秋瑾女士，曾经密谈过光复会的革命行动。如今不仅无人居住，甚至也无人管理，萧条着、破败着，只是有一个路标标记而已。

陈去病故居门前的牌示。摄影：渠长根。

当年，陈去病在秋瑾女士举办的绍兴大通学堂可是做过教师的啊。据说，秋瑾被“夏瑜”在轩亭口之后，曾经移葬夫家湖南衡阳，后来民国成立，浙江、湖南两省争夺秋瑾遗骨，竞以为共和荣耀。经谭延闿协调，秋瑾还是魂归浙江，并按照当年遗愿，由好姐妹徐自华主力，埋葬在今天西湖风雨亭前。有一张老照片，四个役工抬着秋瑾女士的棺椁，经过苏堤的东浦桥，前来迎接的那个长衫男人，就是陈去病。对此，我没有专门研究过，只是撰文写过十葬秋瑾这件事，所以不清楚图片里前来迎接的陈去病是真是假。想来，这总不是空穴来风吧，至少说明陈去病作为民国元老，无愧于风云人物。因此，看到同里游览图中有陈去病故居，放下其他的什么什么堂，什么什么桥，专门走过几条街巷，跨过三元桥，来到三元街，走入陈去病早年生活、学习的家园。

秋先烈十数葬的部分场景旧图（右上图桥侧长衫者即为陈去病。采集：渠长根）

陈去病的故居有一部分在做“南社”专题展览。从此，又引出另一位吴江名人，他和陈去病一起创建了“南社”，也与我们的校友姚勇忱一样，作为社员笔友同志，都有一个闹出不少雅趣的疾患——口吃。他的名字，叫柳亚子，是同里旁边的另一个古镇黎里人士。于是，我和爱人相视一笑，即可决定，小昧周庄一宿，明天一大早赶往黎里。

走进黎里古镇。摄影：渠长根。

附：黎里走读小记

1.【江南何处好，乐居在吴江】据说，千灯古镇，也很有意思。盛泽，去过了；震泽，也去过了。何处可更好？下次，与您同行。

2.一个沈万三，还不算周庄人（早年从浙江湖州南浔迁来），富可敌国，据说朱元璋定都南京，城墙三分之一的建筑费都由沈土豪捐助。后来功高震主，乱说自己可以任命官员，被太祖忌讳而发配云南，再也没有回来。如今，周庄内到处都是万三面，万三猪蹄，万三糕等。

3.【感谢服务员慨赠《吴江与百年南社》（《苏州杂志》增刊）一书】陈去病，辛亥革命风云人物。南社领袖，也是校友姚勇忱友人。故居依旧，斯人远去。不知可有后人哲嗣？

4.拜访柳亚子先生：心清自得诗书乐，室雅时闻翰墨香。还有谁，在古镇黎里？

5.【黎里回想】柳亚子为近代爱国诗人，其故居即在黎里镇大浦河畔，其屋本清乾隆年间工部尚书周元理之赐福堂，1922年柳亚子向其后人典租使用。柳亚子先生之大量著作完成于其中之“磨剑书斋”。今之故居已辟作柳亚子纪念馆。百年老屋几世祖，何曾有过三代红。

5.【那一种依偎】柳亚子故居正在举报“蓉应春回”张应春史料展。还有谁记得张应春？ 

6.【读《古镇黎里》】柳亚子泪挽张应春（1901～1927）：血花红好染胭脂，英绝眉痕入梦时。挥手人天成永诀，可怜南八是男儿。1931年，又在家乡明末吴江才女叶小鸾的墓侧，为张应春堆起衣冠冢，棺木内置放生前使用的梳妆盒，盒上覆帽，以为烈士之首，随葬上衣长裤鞋袜。墓前立碑，请于右任书写——呜呼秋石女士纪念之碑。

7.【柳亚子挽夏完淳】悲歌慷慨千秋血，文采风流一世宗。我亦年华垂二九，头颅如许负英雄。

8.【下次再去细读】小镇古朴，因此游客中心服务员还不能接受微信、支付宝购买，只好错过那一本本南社、古镇、吴江、江南的片片桑叶鱼尾落红故事。

9.【终于买到了，68元】没有卖书的？同里，没有；周庄，没有；黎里，服务员只收现金，不要用微信和支付宝支付。能不能说，这方面，你们可能落后于浙江。不好意思啊。

10.桃花津何在，一梦到同里。捕鱼翁几许，须问旧黎里。

11.【黎里回想】安宁着，低调着，没有周庄的繁闹，没有同里的喧嚣。黎里，古名梨花村，鱼米之乡。清时袁枚有《黎里行》诗云：“吴江三十里，地号梨花村，我似捕鱼翁，来问桃花津”。

12.【读《古镇黎里》】古镇名人殷明珠（1904～1989）。中国第一代女星。书香世家，最早出演《海誓》，担纲主演30多部电影，比胡蝶、阮玲玉出道还早。至今，黎里古镇还有她的故居旧迹。女儿但茱迪是1952年的“香港小姐”。

13.【读《古镇黎里》】古镇名人倪征燠！把罪大恶极的日本鬼子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审判为甲级战犯并处绞刑，倪征燠功不可没。还有梅汝璈，作为出庭的中国法官，无愧于民族尊严。

14.【历史之谜·你可知道？】东京审判结束，倪征燠邮寄两大木箱远东国际法庭的审判记录本、书状稿件及其他有关资料，收件人是上海高等法院，以期日后历史见证。可惜，这两个大木箱及其内存迄今仍然下落不明。

15.【读江南】江南小镇，出来的人物，名震天下。而小镇的路，还是青石板。房子，是粉墙黑瓦，门窗，是冰纹格漏空的春兰秋菊，屋前流水，门后古巷，晾衣竹竿从这一家搭到另一家。吴江不远处，是“新天地”的上海，身边，就是曾经白发苏州的大城。小镇今天还住着很多人，春天，他们会从市场上买了许多碧绿的蔬菜，打上雪白的盐，放进瓦瓮里封好，隔些日子，就有雪里蕻的清香满了一街；夏天，这里的人喜欢吃咸咸的鸭蛋，竹筷一点，红红的油冒出来，泡饭里就多了颜色；秋天，是的，在秋天可以享受一点，愉快的家宴，怎么可以没有金毛白肚紫螯清背的大闸蟹呢？草绳扎紧，再用熟油仔细封好背壳上会流出膏肓的缝隙，上笼急火，准备好陈醋解腥姜丝怯寒，最后是菊花的缤纷落英在一盏铜盆里漂动，冬天，冬天就用宜兴紫砂壶泡着的半壶龙井，未必是狮峰绝品，但保养的功夫实在是好，那颜色就透着来年新春的嫩绿。

16．【品读《吴江与百年南社》】在很高的地方俯瞰黎里，一半是水，另一半是岸，一些石阶从水中升起来，通到屋前宅后，黎里的生活和水紧密相连，黎里的生活就是水做的生活。因此在黎里，古桥就是水乡古镇的雕塑了。在这里水有多少，桥也有多少了。这一些古桥，仿佛古典的词牌，生在水上，是唐诗一样的凝练含蓄，是宋词一样的委婉细腻，是元曲一样的清澈悠扬，是话本一样的丰富生动。我们真的不能想象，没有了这些桥，黎里还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只是感到了，就是这一些古桥，使古镇增添了无限的生动和绵延的韵味。

17.【读《古镇黎里》】桥联，相当于一种特殊的户外广告，以时下眼光。一般而言，桥造好了，有关方面找到乡贤那里，请他捉笔，写一写桥联的句子。乡贤也就是当地的文化人，有人找上门来，请他做这样的工作，是很有面子的事情，诗情画意涌到心底，文化人就提起笔来写一些风土这样、人情那样、历史这样、自然那样等等。有时候文化人自己心里面正因了另外的事情也有一点起伏，就借景抒情，从另一个角度着手，开出一番崭新的意境。

18.【江南的溪水河流与古镇黎里的大浦河】黎里的河上，就是一幅书法。水面是宣纸，船是写在纸上的行书，船揽石是压在上面的印章，两边的石驳岸，就是这一幅书法的装裱了。

19.【读书】水乡的桥是一幅幅淡彩的宣纸画，高低错落，若隐若现；水乡的桥是一只只精致的耳环，端庄瑞丽，玲珑小巧，在薄雾的晕染下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20.又想起了周庄古镇的又一位名人——叶楚伧。可以离世较早。

21.陈去病回到同里安排家事，同时去黎里向柳亚子告别，临别时赠诗一首：“梨花林里叩重门，握手相看泪满痕。故国崎岖多碧血，美人幽抑碎芳魂。茫茫宙合将安适，耿耿心期只尔论。此去壮图如可展，一鞭晴旭返中原。”

22.【黎里大浦河走神】20岁的贪玩，造就了30岁的无奈。30岁的无奈，导致了40岁的无为。40岁的无为，奠定了50岁的失败。50岁的失败，酿造了一辈子的碌碌无为。请不要在该奋斗的年纪选择了安逸，否则，当父母需要你时，除了泪水，你一无所有；当孩子需要你时，除了惭愧，你一无所有；当自己回首过去，除了蹉跎，你还是一无所有。

23.【小镇小吃与杭帮菜丝连】想起了杭州江洋畈的对子：西湖美景春夏秋冬远近听听走走，杭州名菜东西南北古今品品尝尝。

作者简介：渠长根，浙江理工大学红色文化研究院院长、马院原院长，思政课国家教指委委员、浙江省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教指委副主任委员，有散文集《从江南出发》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