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登湖》这两年销量大增？译者李继宏对话吴晓波、都靓

今年是《瓦尔登湖》诞生170周年。梭罗创作的这部散文集，入选人教版中学语文课本，在中国有广泛影响。每个人心中都可能存在一个“瓦尔登湖”。

2月22日晚，翻译家李继宏在视频号“吴晓波频道”，与财经作家吴晓波、青年作家都靓直播对谈，主题是“重读与重逢：《瓦尔登湖》的两年两个月又两天”。对谈围绕阅读的方法和意义，当下这本书的价值，以及年轻人的挣扎和成长、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的关系等话题。

作为文学经典，《瓦尔登湖》的中译本众多，吴晓波最近买了李继宏译本， “文本翻译真的很好”“是一本美文”。李继宏表示，这一译本最早出版于2013年，但2023年至今销量增加，“每个星期可能卖五千本”，大大高于过去10年的销量，“（这么畅销）是的让我意外的事情”。

翻译家李继宏译著众多，他翻译的《追风筝的人》等作品广受欢迎。果麦文化推出“李继宏世界名著新译”丛书，除了《瓦尔登湖》，还包括：《小王子》《动物农场》《傲慢与偏见》《月亮和六便士》《老人与海》《了不起的盖茨比》《简·爱》《喧哗与骚动》《在路上》等。

19世纪上半叶，美国工业大发展的时代，人们渐渐远离大自然。1845年到1847年，作家梭罗独居瓦尔登湖畔，写下《瓦尔登湖》。他以文学家的情感和笔触、博物学家的精准，记录自然，大至四季交替造成的景色变化，小到两只蚂蚁的争斗。

在本书中，李继宏撰写了万字导读，他指出，单纯反对追求物质条件的改善并不是梭罗的主张，梭罗反对的是那种把改善物质条件当成人生最高、甚至唯一的目标的做法。在梭罗看来，人们应该追求的是人性的提升，客观环境的进步只能是服务于这个目标的手段。

李继宏认为，每个人都能够清醒地活着，追随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和想法，去成为与众不同的、独立自主的人，这是梭罗的理想。

以下是对谈内容节选：

吴晓波：这本书能够畅销也是一个挺值得讨论的事情。因为梭罗是两百多年的人，大概是一个30岁的年轻人，哥哥去世，在镇上玩、把人家房子点着又被全村嫌弃，投稿也没有好的地方发表作品，就这么一个人跑几公里的地方，花了28美元盖了一个房子，住了两年。同时这个时候美国刚刚通铁路，是在康科德小镇。

这本书有一句话印象特别深刻，“作为一个生活在文明社会的人”，这是一个身份的定义，不是说一个避世者，我是文明社会的人。我写这本书就是给文明社会中的人看这本书。

我这次在清迈读这本书，慢慢可以理解这本书在中国市场成为畅销喜欢的原因。很大原因是梭罗所描写的“状态”可能对今天中国很多人都是一个很大的投影，我们的生活都在被火车“破坏”，或者真的把某一个人的房子点着，或者我们家人也有离去，这时候需要一个“瓦尔登湖”。

都靓：这个版本好在哪里呢？对于我而言，您的语言很“诗译”的。比如说，您刚才讲到这种翻译是很少见，我们有一种中文母语环境下透明的亲切感，这是一个点。

第二个点，为什么说李继宏版本的《瓦尔登湖》是我唯一能够读下去的版本？因为做了一个很长的导读，还有晓波老师讲到的社会环境，还有经历了什么，还有行程讲得很清楚，还有后面占了书五分之一的注释。

吴晓波：（注释中）包括瓦尔登湖面积有多大，有61.5英亩；还有很多梭罗的话引入查找，这句话可能没有读过原著，读的是某本杂志的论文等，我还以为这些工作是美国人做的，刚才问才知道是他做的。

李继宏：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说梭罗引用了中国古代、比如说孔子、老子、孟子，我们把他们还原成中文，比如说引用了“德不孤，必有邻”，这句话不能直接还原成这六个字，为什么呢？因为梭罗不懂中文，他是看着法国人翻译的（中国古代经典），他会法语，读的哈佛大学，所以会法语。他是从一个法国人翻译的书《中国道德与哲学四书》读到的。

所以，这个法国人在翻译的时候，对中文已经有误解。而“德不孤，必有邻”这六个字，梭罗是怎么理解的呢？他认为，道德并不孤单，而是有很多邻居。这是与原文有出入的，所以不能直接翻译，那样就错了。

所以刚才晓波兄说我会去还原每句话的出处，这是为什么说我要看梭罗看过所有的书，就是这个原因，我要知道是从哪里的，对这句话的理解是从哪里来，必须还原信息链条，才能更好呈现那个意思。

……

李继宏：美国到了那个时候要精神独立，要有第二次的独立革命。我们知道美国讲英语，所以最早的时候美国人写的书，看的书都是英语，他们与英国无法区分。还有美国有很多作家，他们写的文章都归到“英语文学”，并没有独立的身份认同。

但是总梭罗那代开始，从爱默生开始，有一篇著名的文章《美国学者》，我们要用自己的声音去说话。我们美国人应该有美国的文学，不要跟英国搞在一起，自我意识起来。

因为在之前，1814年英国与美国打了一场仗，第二次独立革命战争，那次以后决定要与英国割裂，不能再有他们的东西，包括欧洲人的东西。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自然界的描写，因为梭罗、爱默生逻辑推理是这样的。因为欧洲本来也没有文明的传承的，是从自然中发现一些道理，这些道理然后变成作用的“传统、文化”，欧洲人能够从自然中发现真理，为什么美国人不可以？所以，我们不看欧洲的东西，要直接与自然发生关系，就是新英格兰超验历史主义的来源。

所以，读书一方面要回到当时的历史场景读书，另一方面要知道它的思想来源它的来龙去脉。因为他写肯定是有所指，也有着更深的一层含义，我们需要理解它。

我作为一个很专业的文字工作者，读什么书还是要回到作者写作的当下去，回到他的时代，我们才能够更好理解讲什么，才能够从书里面得到一些跟生活有链接，对我们有启发的东西。

……

都靓：为什么在这种环境下要读纸质书呢？

李继宏：很重要的一点，网络视频提供的时间框架很短，比如说看短视频，它的时间很短，导致思想很短，这个事情又很复杂，也有好多现象和好多事情，在短时间内无法理解，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所以，读书有另外一个好处，看短视频是被动接触的方式，它的很短很快，它除了视觉东西，还有听觉的东西，所以人作为一个接受器，在接受的过程中没有办法思考，也就是刚才说的《热辣滚烫》这部电影，而您进电影演是被动接受的状态。

但我们看书是不一样的，尤其是看纸质书，你可以停，可以思考，因为一般不会说点了停住，刷视频是没有思考的时间，只是一个被动接受的时间。久而久之，如果一直看短视频不看书就会失去一个形成自己想法的能力，你所有的兴趣都是别人灌输的，你没有停顿，没有思考，没有与信息交流的机会。这是任何时候哪怕阅读很方便，我还是建议读纸质书。

像苹果之前出的虚拟眼镜，看视频我们有视觉、有听觉，但没有触觉，在虚拟世界看一道菜特别好，但总归要自己去吃才知道什么味道，这是虚拟世界元宇宙不能带给人的东西。

看电子书也是如此，你会闻到油墨的味道，这一切都会加深对书信息内容的理解，而不是仅仅你的感官，看视频只调动听觉和视觉，但人记忆最深的是沉浸进去的时候。

经常有人问我，怎么背单词，背单词的时候要拿着一支笔写一遍或者写两遍，为什么呢？因为有的时候手在动，眼睛是不是要看着单词，你的手用了多少力气，这个手的笔画怎么走，这个人所有的感官都在里面，所以很容易记得住。同样的道理，我们看短视频接收信息只是用了两种感官，对世界的理解不全面，这时候就要物品的重要性。

实际上“物”的美是虚拟世界不能完全感知的。比如说读视频，但是当你真正看到人的时候，你会发现人和视频不是一回事。又比如说每天听听“吴晓波”，你们会看他的视频，但是我作为他十几年的老朋友，坐在他身边，对谈以后感受到的会比视频、音频呈现非常多，会不一样。

所以，建议大家更多调动自己各种感知，我们跟生活，跟这个世界接触不要仅仅来自眼睛，不要仅仅来自耳朵，我们是有五官，还是要更全面地更整体地去生活，更具体的生活是对，而不是生活在很多虚幻的地方。

……

都靓：很感谢大家的陪伴，因为时间关系分享最后一个小问题，讲一下为什么现在要读《瓦尔登湖》？

李继宏：因为它是很有意思的一本书，这里面很有趣，有很多蚂蚁打架的场面，也有一段写小松鼠到木屋吃玉米，是非常活灵活现的。也有关于瓦尔登湖的风景描写，对美国社会的思考，对人生哲理的思考，总的来说读起来是阅读快感比较高的书。

另外，它会给我们提供一个提醒，这个提醒是什么呢？被当下生活困住的时候，要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个地方叫做“瓦尔登湖”，始终有另外一种选择，尽管这个选择不是实际生活中做出的选择，但是它是你的思维可以去的地方，你的精神可以休憩的地方，这是我觉得今天为什么很多人读这本书。

其实像这本书最近有很多人看，每个星期可能能卖五千本，这是一个非常畅销的让我意外的事情。因为这本书它最早是在2013年出版，在2013年到2022年之间，它都是不温不火的一个状态。那么进了2023年，我不知道为什么它的销量突然就上了。有可能是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大家的情绪，需要这个东西或者什么我不知道。但总的来说，它是一本让你读了之后很大概率不会失望的书。然后有过一半的概率你会觉得很有说话，很有趣的一本书。